天还没亮的时候，司机就来了电话。苏湉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嗯了两声，然后一脚踹在顾西的床沿上：“起来了，车到了。“
顾西其实早就醒了。博乐的早晨来得晚，六点半了窗外还是黑漆漆一片。她拉开窗帘，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商务车，车灯在暗沉的天色里亮着两团暖黄的光。司机站在车边抽烟，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很快又散了。
她们匆匆洗漱下楼。司机叫别克，哈萨克族，四十来岁，戴一顶深色的毛线帽，脸上有常年被风吹出来的粗糙红痕。他帮她们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拉开后座车门，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赛里木湖，一个半小时。路上有雪，慢一点，你们别急。“
顾西说好。苏湉裹着羽绒服缩进后座，头一歪又要睡。顾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车从bL市区驶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街道渐渐变得空旷，两边开始出现大片白茫茫的田野。
天慢慢亮起来了。那种亮不是在变白，而是从墨蓝渐变到灰蓝，再从灰蓝里透出一点点粉色的光。地平线处是一道绵延的山脊线，覆盖着薄薄的积雪，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介于灰紫和淡蓝之间的颜色。顾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大学时在美术学院上选修课的时候，色彩课上老师讲过，雪地的阴影不是灰色的，是蓝色的。当时她画了一幅冬日的写生，为了调出那种蓝色费了很多功夫。
现在她就坐在真实的蓝色里。
别克车开得不快，路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车压出两道深色的车辙，但两边还铺着完整的白。路旁偶尔能看见几棵树，是胡杨，光秃秃的枝干在雪地里伸展开，像瘦长的墨线画。苏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忽然说：“真好看啊，比照片里好看。“
“你之前来过吗？“顾西问。
“只到过wLmq，没往博乐这边来。上次去的是天山，夏天去的，绿得不像话。“苏湉缩了缩脖子，“冬天还是第一次。“
别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你们运气好。前两天刚下过雪，今天天晴，赛里木湖最好看的时候就是刚下完雪又出太阳。“
“那冰面能上去吗？“苏湉问。
“能走，但别走太远。湖心冰薄，靠近岸边的厚。“别克顿了顿，又说，“你们是摄影师吗？“
顾西愣了一下，笑着摇头：“不是，我是老师。“
“哦，老师。“别克点点头，“那正好，赛里木湖每个季节颜色都不一样。冬天是蓝的，夏天是绿的，秋天是碧色的。你们现在来，看到的应该是最干净的颜色。“
最干净的颜色。顾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越接近赛里木湖，山就越高。雪山从地平线上升起来，起初只是一道模糊的白线，渐渐显露出陡峭的轮廓。阳光从东边的山口斜照过来，打在雪顶上，反射出一种近乎刺目的白。顾西把墨镜戴上，世界顿时柔和下来，雪山变成了淡金色的，天空是一种饱和度很高的蓝，像刚从颜料管里挤出来的钴蓝。
然后她看见了湖。
那一片蓝色出现得很突然。车拐过一个弯，山坳豁然开朗，整片赛里木湖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铺展在眼前。顾西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片被完全冻住的湖面，但不是单调的白。冰面是半透明的，透着底下湖水的深蓝，像一整块巨大的、被磨光了表面的蓝宝石。阳光斜斜地洒在冰面上，有些地方泛着银白色的光，有些地方则呈现出深沉的群青色。靠近岸边的区域，冰面下封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白色气泡，一串串的，像被定格的呼吸，又像湖底藏着的亿万颗珍珠。
苏湉“哇“了一声，整个人趴在车窗上：“顾西你快看！那些泡泡！“
顾西看见了。那些冰泡层层叠叠地分布在冰面之下，有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有的比拳头还大。它们像是从湖底升起来的，在即将抵达水面的时候被冬天凝固住了。冰层很清透，清透到能看见气泡表面那一层极薄的、在阳光下流动的虹彩。
“那是湖底植物释放的甲烷。“别克放慢了车速，“每年冬天都会冻在冰里。你们可以走过去看，很干净，冰面像玻璃一样。“
车在景区入口停下来。冬天的赛里木湖游人很少，停车场只有零星的几辆车。顾西和苏湉下了车，冷空气瞬间包裹住她们，那种冷是干冽而清透的，呼吸之间能看见白色的雾气从口中升腾。顾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踏上冰面的那一刻，脚下传来一种很奇特的触感。冰面并不滑，表面有一层细碎的雪粒，踩上去沙沙响。但透过那层薄雪，能看见脚下的冰层深处那一片幽蓝。她蹲下来，用手套抹开一小块雪，冰面果然像玻璃一样透明，能清晰地看见底下封存的气泡，圆润的，光滑的，在阳光穿过冰层的时候折射出碎钻一样的光芒。
“这太不真实了。“苏湉已经跑到了前面，回头朝顾西挥手，“像踩在天上！“
顾西站起来，往湖心方向走了几步。四周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层深处传来的细碎声响，像低语，又像乐器在很远处拨了一下弦。那是冰在膨胀和收缩的声音，是冬天的呼吸。湖面辽阔，四周的雪山环抱着这一整片冰蓝，天空是纯粹的无云状态，蓝得不像真的。
她站在湖中央，忽然觉得自己很小。人站在这样的地方，所有的情绪都会被放大，又会被稀释。放大到足以看清自己心里每一个角落，稀释到那些纠缠了很久的问题忽然变得不那么沉重了。温栩说的感受，顾西想，她此刻的感受就是这个——一种巨大的、安静的、属于冬天的美感，压在她的胸腔上，让她既想哭又想笑。
苏湉举着手机在自拍，拍了几张后跑过来把顾西拉过去：“快快快，给我拍一张，我要站在那个气泡最密的地方！“
顾西接过手机，透过屏幕看苏湉。她站在一片密集的冰泡上方，张开双臂，笑得没心没肺。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鼻尖映成粉红色。顾西按下快门，然后自己也站过去，让苏湉拍了一张。
两个人的合影里，顾西只露了一双眼睛，但她在笑。眼角弯弯的，是那种没有负担的笑。
她们沿着湖岸走了很久。别克在岸边等着，说不用着急，慢慢玩。湖岸线很长，有些地方冰面和岸边连接处形成了一些小小的冰凌，像钟乳石一样垂下来，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苏湉伸手去掰了一根，拿在手里对着太阳看，说像水晶。顾西蹲在岸边，看见冰层下有一些暗色的轮廓，大概是水草，在冻结的瞬间被保留成永恒的姿态。
“你说，“苏湉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得很远，“季忘川要是看到这里，会说什么？“
顾西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苏湉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名字。
“他大概会说“挺好看的“。“顾西学着季忘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
“就这样？“
“就这样。“
苏湉撇撇嘴：“我要是你，我就把他拉过来，指着这片湖跟他说，你看看，你平时待的地方都什么玩意儿，全是灰扑扑的楼。你看看这里，这才是人待的地方。“
顾西笑了：“他估计压根不想来。“
“不想来？“
“对啊。他好像很讨厌出远门。记得他上次去南京，正好遇上南方的梅雨季。“顾西摸了摸脖子上这条围巾，就是这条。深蓝色，很柔软，是季忘川为数不多送她的礼物，说是在南京夫子庙买的。
苏湉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冰面上画了一个笑脸，然后又画了一颗心。冰面太硬，画不出来，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中午的时候，她们回到车上。别克说带她们去附近一个哈萨克族的村子吃午饭，那边的羊肉汤和烤包子都很好。车沿着湖边的公路慢慢开，赛里木湖从不同的角度呈现出不同的面貌。有些地方冰面是纯白色的，因为积了厚厚的雪；有些地方是墨蓝色的，因为冰层特别厚；有些地方靠近岸边，冰面下能看见一颗一颗的气泡紧密地挨在一起，像一串一串的葡萄。
“我给你们讲个事情。“别克开着车，忽然说，“每年开春的时候，赛里木湖解冻，那个声音非常非常大。冰裂开来，咔咔咔地响，像打雷一样。我们这里的老人都说，那是湖醒过来了。“
“那场面肯定很震撼。“苏湉说。
“你们下次来，可以五六月来。那时候湖边的野花都开了，黄的紫的一大片，雪山还没化完，湖水的颜色又是另外一种。“别克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顾西一眼，“老师下次带学生来写生，也很好。“
顾西说好，心里却想，下次是什么时候呢。她不知道自己明年这个时候会在哪里，和谁在一起。这个冬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她不敢去设想春天。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聚在一片平地上，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墙上挂着干玉米和红辣椒。别克认识村里的阿依古丽大姐，直接带她们去了她家。阿依古丽四十多岁，系着一条碎花围裙，看见客人来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坐坐坐，炕上坐。“她拉着顾西的手往里屋引，屋子里烧着铁炉子，暖烘烘的。炕上铺着色彩浓烈的花毯，中间摆了一张矮桌。阿依古丽端来一壶热奶茶，奶香浓郁，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奶皮子。苏湉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还是连连点头说好喝。
羊肉汤端上来的时候，顾西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香的汤。汤色清亮，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大块的羊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了。汤里还有胡萝卜、洋葱和一些说不上名字的香料，冒着腾腾的热气。烤包子是刚出炉的，皮金黄酥脆，咬开之后滚烫的羊肉馅带着汁水涌出来，顾西被烫了一下，但还是舍不得松口。
阿依古丽坐在炕沿上看着她们吃，笑呵呵地问她们从哪里来。听说顾西是教画画的，她的眼睛亮了亮，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绣布，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是哈萨克族传统的图案。
“我女儿绣的，她在wLmq学设计。“阿依古丽把绣布展开，言语间有掩不住的自豪，“她画的图，我绣的花。她说要把我们哈萨克的东西带到外面去。“
顾西看着那块绣布。图案是深蓝色的底子，用金线和银线绣出藤蔓和花朵的纹样，中间嵌着几颗红珠子。那种蓝色让她想起赛里木湖的冰，一样的深沉，一样的干净。
“很好看。“顾西说，“您女儿一定很有天赋。“
“老师说好看，那一定是好看的。“阿依古丽笑得更开心了，又给她们添了一碗奶茶。
吃完饭出来，阳光已经偏西了。村子里的雪地上印着鸡和羊的脚印，杂乱但生动。苏湉忽然说：“顾西，要不我们在博乐多待两天吧，明天再去禾木。“
“不是说好了行程……“
“改嘛，反正就我们两个人，自由行可以改的。“苏湉晃着她的胳膊，“你今天一直笑，你知道吗？从昨天到现在，你今天笑了好多次。你要是回到家，回去又不会笑了。“
顾西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知道苏湉在担心她。从她跟苏湉说季忘川想离婚的事到现在，苏湉没有劝过她一次和好，也没有劝过她一次离。苏湉只是带她出来，带她看好看的景色，吃好吃的东西。
“嗯。“顾西说，“那就多待两天。“
她们又回了赛里木湖。傍晚的湖和早晨完全不同。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雪山染成了玫瑰金色，冰面反射着暖色的光，那些冰泡在斜阳下像被点燃了一样，发出琥珀色的光。顾西站在湖边，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冰面上，与那些沉睡的气泡叠在一起。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湖面，雪山，夕阳，还有她自己的影子。她想了一下，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文字，只有一张图。
很快就有评论。顾辰宇说“老妹你太会拍了“，母亲说“穿厚点看着都冷“，白知许发了一排感叹号然后说“老师这是赛里木湖吗我做梦都想去“。顾西一一回复了。
然后她看到季忘川也点了一个赞。只是一个赞，没有评论。但顾西盯着那个赞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进口袋。
天快要黑了，别克催她们上车回去。离开的时候，顾西回头看了一眼。赛里木湖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种很深的蓝色，近乎藏青。那些冰泡看不清楚了，湖面沉静得像一面沉睡的镜子。雪山在最后的余光里轮廓柔和，天边有一道细长的云，被染成了浅粉色。
“还会再来的。“别克说。
“嗯。“顾西坐进车里，拉上车门。
回程的路上苏湉又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呼吸均匀。车里很暖和，别克放了一首哈萨克语的歌，男声悠长地唱着，调子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顾西听不懂歌词，但她觉得那首歌里有一种辽阔的、不慌不忙的温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季忘川。这次不是点赞了，是一条私信。
“照片很好看。赛里木湖吗？“
顾西看着那行字。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两边是白茫茫的雪野。她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
最后她回：“嗯。有机会你也可以来。“
发出去之后她自己都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这一句，也许是今天的阳光太好了，也许是湖面的蓝色太干净了，也许是一整天没想起那些沉重的事情，忽然就松懈了。
季忘川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西以为他不会回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座椅闭上眼。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见季忘川回了六个字：
“下次你带我去。“
顾西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偏头看向窗外，夜里的雪野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一望无际。下次，他们还有下次吗？
赛里木湖越来越远了，但那种蓝还留在她眼睛里。闭上眼的时候，她能看见那些冰泡，一串一串的，像被冻住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