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顾西已经醒了。黑暗中她听见窗外的风声,像是雪山在梦里翻身。炉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的,房间里有些凉,但被窝里还很暖和。她缩在被子里多待了几分钟,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看。那些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河流一样蜿蜒,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最后消失在墙角。
苏湉的闹钟也响了,紧接着是一声含混的嘟囔。顾西掀开被子坐起来,冷空气猛地裹上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她摸黑穿好衣服,羽绒服、抓绒裤、雪地靴,一层一层把自己裹成粽子。经过客厅的时候,孟和已经在往炉子里添新柴了,柴火噼啪地燃起来,火光照亮他黝黑的脸庞。
“早。“孟和朝她笑了笑,“雪停了,天晴。今天是个好天。“
顾西走到窗前往外看。天还没亮透,但村庄已经有了一些动静。几盏灯在远处亮起来,暖黄的光从木屋的窗户里透出来,映在雪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融化的金色。没有风,烟囱里升起的炊烟直直地向上攀,淡青色的,在半空中渐渐散开。屋顶上的雪厚实而蓬松,每一间小木屋都像盖了一层洁白的鸭绒被。
苏湉打着哈欠出来了,头发扎成一个乱糟糟的丸子。她灌了一大口热奶茶,又在口袋里揣了两块奶酪,整个人精神起来:“走!看日出去!“
出了门,世界是另一种模样。雪比想象中深,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顾西穿着及膝的长靴,但还是有雪灌进鞋口,凉丝丝的。路是被人踩出来的窄窄一条,踩实了的雪硬邦邦的,走起来嘎吱嘎吱响。两边是厚而蓬松的积雪,表面在晨曦中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蓝色。
她们沿着村路往外走,经过一排排木屋。有些人家已经起来了,窗帘后面有暖黄的灯光,门口停着马拉的雪橇,马在晨风里安静地站着,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有一只黄狗蹲在路边,看着她们走过,尾巴在地上扫了扫,没有叫。
出了村子就是上坡的路。坡不算陡,但雪厚,走起来费劲。顾西戴着手套,但手指还是冻得发麻。她把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反复几次,让血液流得快一些。苏湉走在她前面几步,呼哧呼哧喘着气,但兴致很高,时不时回头催她快点。
“你慢点儿。“顾西说,“我又不会消失。“
“你走太慢了,日头都上来了。“
“哪有那么快。“
她们在雪地里走了大约半小时。路越来越窄,两旁的雪越来越深,有些地方雪堆到了腰那么高。白桦林在两侧密集起来,枝条上挂满了雾凇,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莹白色,像水晶雕刻出来的。顾西停下脚步,仰头看那些枝条。雾凇太密了,几乎遮住了天空,她只能透过枝条的缝隙看见一丝一丝的蓝。
“快看!“苏湉在前面喊了一声。
顾西加快了几步,拨开最后几棵白桦树的枝条,眼前豁然开朗。
观景台是一处小小的山包,上面已经站了几个人,举着相机朝下方拍。顾西走过去,站在山包边缘往下看,那一刻她完全说不出话来。
整个禾木村铺展在脚下,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白色绒毯。上百间小木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谷地里,屋顶的积雪被晨光染成了浅金色。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细密的,温柔的,一根一根地竖立在空中,因为无风而保持着笔直的姿态,像大地向天空呼吸出的白色气息。村外那条小河完全冻住了,冰面是灰白色的,在村庄的边缘画出一道弯曲的线。更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山巅覆盖着常年不化的积雪,在初升的阳光中呈现出一种介于金与粉之间的暖色调。
而最动人的是晨雾。谷地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雾,白蒙蒙的,像纱一样悬浮在木屋之间。炊烟升上去,汇入雾里,混成一片朦胧的白。那些木屋在雾里若隐若现,窗户里的灯光还没有熄灭,从雾中透出来,暖暖的一小团,像童话书里画的场景。
苏湉安静了。她就站在顾西旁边,举着手机拍了几张,然后也放下了,就这么看着。冬天的禾木村在一层层白色的包裹之中——雪、雾、炊烟——看起来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墨画,线条柔和,边缘模糊,温度是冷的,但颜色是暖的。
顾西看了很久。周围有人在小声说话,快门声偶尔响一下,但大部分人都安静着。这种安静是自然的,人在面对太美的东西时,本能地会收起自己的声音,怕惊扰了什么。
太阳终于从东边的山坳里升起来了。那是一个又大又红的圆盘,被雪山托举着,一点点露出完整的轮廓。阳光从侧面斜射过来,先是打在最近的雪山顶上,然后一寸一寸地向下蔓延,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揭开一层金纱。整个禾木村开始发光,每一座屋顶都镀上了金色,雪面反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亮得让人眯起眼睛。炊烟在阳光中变成了淡金色的丝线,飘飘摇摇地升上天空。
“我能不能就在这里住下来。“苏湉终于说话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认真,“不走了。“
顾西转头看她。苏湉的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来,睫毛上挂着一层细霜,鼻尖冻得通红。但她脸上有一种很平静的满足感,是那种在美面前彻底投降之后的表情。
“你可以多住几天。“顾西说。
“那你呢?“
顾西沉默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村庄,那些小木屋,那些炊烟,那些在雪地里慢慢走动的人。她还没有想过回去之后的事,还没有想过季忘川,还没有想过离婚,还没有想过开学之后要怎么开始新学期。但此刻站在这里,她忽然觉得那些事情没有那么迫在眉睫了。它们还在,只是被推远了一些,像窗外的山一样,远远地蹲在那里,不会跑掉。
“我想再多待几天。“顾西说。
苏湉笑了,脸上的冰霜裂开细纹:“那就不走了。我给老板打电话,咱们再住三天。“
从观景台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村庄从晨光中的朦胧变得清晰而具体,每一块木头的纹路都能看得清,雪地上的脚印深浅不一,能分辨出是人还是狗还是马。她们沿着村路慢慢往回走,路过一户人家,门口挂着几条风干的肉,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油光。一个图瓦族老奶奶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她们过来,朝她们招了招手。
苏湉凑过去,老奶奶不会说汉语,但从怀里掏出一把奶疙瘩塞到她们手里。奶疙瘩硬邦邦的,闻起来有一股浓烈的发酵奶味。顾西咬了一口,很硬,但含在嘴里慢慢融化之后,那种醇厚的奶香就弥漫开来,带着一点咸,一点酸,意外地好吃。
顾西把口袋里那个深蓝色绣月亮的挂件拿出来,递给老奶奶看。老奶奶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笑着点头,说了几个图瓦语的词,拍着顾西的手背。顾西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那种被长辈拍手的感觉让她心里一暖。她想起自己的母亲,这会儿应该还在东北,不知道玩得开不开心。
回到民宿的时候,其其格正在院子里扫雪。她看见她们回来,放下扫帚进屋端了热奶茶和刚烤好的馕出来。孟和在后院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一下接一下。院子里的雪被扫出来一条干净的小路,两边堆着雪墙,雪墙上被人插了几根干枯的野花,紫色的,在白色的背景里格外鲜亮。
“那是夏天采的干花。“苏湉凑过去看,“真好看。“
顾西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捧着滚烫的奶茶暖手。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虽然空气还是冷,但那种冷已经不那么刺骨了。她看见院子里有一匹马拴在木桩上,棕色的毛皮上落着一层细雪,正低着头用鼻子拱地上的草料。马的眼睛很大,温驯地垂着睫毛,偶尔抬起来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能摸摸它吗?“顾西问孟和。
“能,它不咬人。“孟和笑着说。
顾西走过去,慢慢伸出手。她的手碰到马脖子的时候,那匹马只是轻轻抖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吃草。马的皮毛很厚,下面是结实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顾西把手放在那里,感受着那种属于活物的、脉搏一样的微微跳动。她想起小时候姥姥家养过一头毛驴,她最喜欢靠在毛驴身边晒太阳,毛驴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像一只巨大的热水袋。
她就这样站了一会儿,马不说话,她也不说话。阳光晒着后背,手心下面是马的温热。苏湉在屋里喊她进去吃早饭,她应了一声,又摸了摸马的脖子,才转身回去。
早饭是小米粥和油炸的面果子,还有其其格自己腌的咸菜。顾西喝了两碗粥,觉得浑身都暖和过来了。其其格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眼里带着那种上了年纪的女人才有的慈爱,让顾西想起自己的姥姥。姥姥去世三年了,她有时候还是会梦见她,梦见姥姥坐在老房子的藤椅上剥豆子,阳光从葡萄架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
“其其格奶奶,“顾西说,“我能给你拍张照吗?“
其其格听不懂,但看见顾西举起手机,就笑了,端端正正地坐着。顾西拍了一张。照片里的其其格穿着深蓝色的棉袍,围了一条红白格子的围巾,坐在炕沿上,身后是木头墙壁和一幅羊毛挂毯。她笑得很自然,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花。
顾西把照片给其其格看。其其格看了,笑得更开心了,拉着顾西的手拍了拍,然后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一条手工编织的彩色发带,系在顾西的手腕上。
“她说送给你。“孟和翻译道,“说她喜欢你。“
顾西看着手腕上那条发带。五颜六色的毛线编在一起,粗糙但结实,末端缀着几颗小珠子。她鼻子有些酸,低下头喝粥,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上午她们在村子里随意走着。没有目标,没有行程,就是走到哪儿算哪儿。村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值得看——木屋的窗台上放着晒干的辣椒和玉米,屋檐下挂着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有一家人正在院子里做雪雕,雕成了一只大老虎的样子,虽然手法笨拙,但憨态可掬。几个小孩在堆雪人,雪人只有半人高,用黑煤炭做了眼睛,用胡萝卜做了鼻子。
顾西蹲下来帮一个小孩滚雪球。小孩七八岁的样子,脸蛋红扑扑的,戴着一顶小熊帽子。他一开始有点害羞,但看见顾西认真帮他推雪,就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他们合力把雪球越滚越大,大到顾西一个人推不动了,小孩就趴上去用整个身体压住雪球往下滚。雪溅得到处都是,两个人的衣服上头发上都落了白。
苏湉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举着手机拍视频:“顾老师,你这样子被学生看见你还要不要威严了。“
顾西抹了一把脸上的雪,也笑了。她觉得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没有负担,没有顾虑,就是蹲在雪地里跟一个小孩滚雪球,衣服湿了,手套也湿了,但一点都不在意。
下午她们租了一匹马,由孟和牵着,沿着村外的小路往白桦林深处走。马走得慢,蹄子在雪地上踩出一深一浅的印子。顾西坐在马背上,视野忽然变高了,能看到更远的地方。白桦林在午后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树干上有一种深灰色的纹理,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她。林子深处传来几声鸟叫,听不出是什么鸟,声音清亮亮的。
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雪地上有一些杂乱的足迹,孟和说是野兔留下的。顾西下了马,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几步,在那些兔子脚印旁边停下来。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足迹的边缘,雪很松软,指尖触到的地方立刻塌了下去。
整个下午,她们就在这片白桦林里流连。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雾凇在午后的暖阳里开始慢慢融化,细小的水珠从枝条上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属于冰雪融化的气息,混着桦树皮的清香。
顾西找了一棵粗壮的白桦树靠在树干上,仰头看天。阳光透过雾凇碎成千万片光斑,晃得她有些眼花。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深蓝色的绣花挂件,手指摩挲着上面金线绣的月亮和星星。她想起季忘川上次发的照片,他家窗外的夜景,那些楼群间零星的灯火。
她掏出手机,信号很弱,但消息还是发出去了。她又发了一张照片,是早晨在观景台上拍的禾木村全景,炊烟袅袅,晨雾蒙蒙,阳光把一切镀成金色。
配了一句话:“很漂亮。“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句“很漂亮“,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和他分享。但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了。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靠着树干闭上眼。风穿过白桦林的时候有轻微的呜咽声,像低低的歌。马在不远处吃草,蹄子刨开雪面,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季忘川回了一条语音。
她犹豫了两秒,把手机举到耳边。
季忘川的声音传出来,有些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他说:“这是哪里?“
顾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阳光正好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眯起眼,看着远处雪山连绵的轮廓,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松动了一下,像冰裂开第一道缝。
她打字:“禾木村,白桦林民宿。“
然后她收起手机,拍了拍手上的雪,翻身上马。马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往林子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