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起飞的时候，顾西把额头抵在舷窗上，看着这座城市的轮廓一寸寸缩小。那些鳞次栉比的楼宇变成灰色的方格，河流像一条银色的细线蜿蜒而过。她想起前年的冬天，季忘川也是在这个机场接她回来，她从外地出差回来，他举着一束洋桔梗站在到达口。那天也是阴天，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看见她出来时，他笑得很舒展。
那个时候他们还没结婚，他对她，还不错。是真的还不错，她一直都认为，季忘川曾经对她好过，以至于她会答应和他结婚。后来呢？后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呢？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进入平飞阶段，请您打开遮光板，调直座椅靠背。“
顾西收回目光，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最后的时间里，她给季忘川发了一条消息：这段时间我们都各自冷静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麻。其实她不知道什么叫做“冷静“，她已经冷静了半年了。从秋天到冬天，从第一片梧桐叶变黄到今天。但温栩说，有些决定不需要做得太急，给自己一点时间去感受，而不是去判断。
温栩的原话是：“顾西，你用理性做判断太多年了，这次试试看，你的感受会告诉你答案。“
什么感受呢？顾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感受不到太多东西了，只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在深水里走了很久的路。
苏湉在旁边已经拉下眼罩，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到了叫我“，然后就没了声音。没心没肺，一如既往。顾西偏头看她，苏湉的睫毛很长，即使闭着眼睛也显得很精神。她们大学住一个寝室，那时候苏湉就是全宿舍最能睡的，冬天能一口气睡到下午两点，爬起来第一句话是“几点了咱们还吃饭吗“。
那时候真好。顾西想。
五个小时的航程，顾西一直迷迷糊糊的。她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梦里有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有时候是季忘川在书桌前低头写文书的样子，有时候是客厅茶几上那半杯永远喝不完的温水。她梦见他们刚搬进那个房子那天，季忘川说卧室门不用关，她笑他，说那怎么行。他说，有什么不行的，我们是夫妻。
可是后来他们还是把门关上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扇卧室门永远严丝合缝地紧闭着，像两座孤岛之间的海峡。
飞机降落博乐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舷窗外是大片的灰蓝色，地平线处泛着一线橙红。博乐机场很小，下飞机的时候能直接感受到xJ冬天的空气，干冷，带着一种凛冽的清透感。顾西深深吸了一口，鼻腔里都是陌生的气息。
“好冷。“苏湉打了个哆嗦，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但比wLmq好点，那听说边这会儿零下二十了。“
她们取了行李，在机场外面约了一辆小商务车。司机是个哈萨克族的中年男人，汉语带着一点口音，说第二天早上七点来接她们去赛里木湖。顾西问他，那会儿天亮了没有。司机笑着说，xJ和你们那边有时差，七点天还黑着呢，但到赛里木湖刚好能赶上日出。
酒店在市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暖气烧得很足，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顾西洗完澡出来，苏湉已经窝在被子里刷手机了。
“看，季忘川发的朋友圈。“苏湉把手机屏幕朝顾西晃了晃。
顾西凑过去看了一眼。季忘川发了一张照片，是在他们常去的那家烧烤店，桌上有几瓶啤酒，炭火上烤着羊肉串。配文是“过年了“。照片里隐约能看见肖逸扬的半张脸，正举着杯子在笑。
“他心情挺好的嘛。“苏湉语气里有一点打抱不平的意味。
顾西没说什么，回自己床上躺下来。手机里躺着几条消息，有顾辰宇发的雪人照片，有母亲问到了没有，还有白知许发来的一张摩托车的图片。她一一回复了，最后划到和季忘川的聊天记录。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季忘川没有回。或许回了，她不知道，飞行模式下收不到。现在打开了网络，也没有新消息。顾西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最后退出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天花板上有淡淡的裂纹，像某种抽象画的线条。顾西闭上眼，听见苏湉均匀的呼吸声已经响起来了。
她睡不着。
季忘川确实在和朋友吃饭。
烧烤店是他们从大学就常去的老地方，老板娘都认识他们了，每次都会多送一盘毛豆。舒展比季忘川晚到半小时，进来的时候拍着身上的寒气说妈的今天真冷。肖逸扬已经喝掉两瓶乌苏，脸微微泛红。
“就咱们仨？“舒展坐下，“老魏呢？“
“去外地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季忘川给舒展倒了杯酒。
“哦对，对了，听说年后你也去你们新开的分所？。“
“我不去了，让何远去。”
肖逸扬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花生：“何远去也好，你这老婆还在这边。你呢，年后的案子排得怎么样？“
“还行。“季忘川喝了一口酒，忽然觉得啤酒的味道有些淡。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顾西去xJ了。“
“旅游？“
“嗯，和苏湉。“
舒展察觉到他的语气不太对：“怎么了？吵架了？“
季忘川又喝了一口酒，杯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她要离婚。“
空气安静了三秒。肖逸扬的花生掉了一个在桌上，骨碌碌滚到地上。
“什么？“舒展放下酒杯，“你们才结婚多久？两年吧？“
“两年两个月。“
“为什么啊？“肖逸扬皱眉，“你出轨了？“
“没有。“
“那她外面有人了？“
“没有。她就说，过不下去了。“
舒展和肖逸扬对视了一眼。肖逸扬把花生壳剥开，想了想，说：“说实话，你要让我说，我觉得你确实对人家不够好。“
季忘川抬眼看他。
“你自己，“肖逸扬掰着手指数，“去年她生日，你那边有个案子开庭，你直接在所里待到半夜。前年春节说好去哈尔滨，你临时变卦。她养的那些花，你说你知道她喜欢花，你给她买过一盆吗？“
“我买过，结婚的时候买了……“
“买了什么？“
“买了……“季忘川顿住。他其实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好像买过一束百合，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舒展接话：“还有你们家那个氛围，我们每次去都觉得不对劲。她坐那儿不说话，你坐这儿也不说话，客厅里静得跟图书馆似的。“
“她本来就不爱说话。“季忘川说。
“那是对你。“肖逸扬加重了语气，“她跟学生聊天的时候，跟苏湉视频的时候，跟我老婆说话的时候，哪回不是有说有笑的？“
季忘川捏着酒杯没有吱声。炭火上的羊肉串滴下油脂，滋啦一声窜起一小簇火焰。
舒展叹了口气：“我问你个事儿，你老实回答。你喜不喜欢顾西？“
“废话，谁说我不喜欢？“
“既然喜欢，你为什么对她不好？“
季忘川愣了愣：“我对她很不好吗？“
“很明显。“舒展说，“我们外人都看得出来，你们俩之间隔着什么东西。客气，生分，像合租的室友。说难听点，还不如合租的，合租的偶尔还一起点个外卖呢。“
肖逸扬接道：“你问问你自己，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吗？她的课表你记得吗？她那些学生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白知许。“季忘川脱口而出，“有一个叫白知许的，和她关系很好。“
舒展和肖逸扬又对视了一眼。肖逸扬笑了笑：“能记住一个，还行。但就一个。“
季忘川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干净。其实他不记得白知许这个名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住的，也许是因为顾西提过两次。那是少数她主动和他分享的事情之一，他就记住了。
“你跟我说实话，“舒展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想跟她离吗？“
“不想。“季忘川回答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顿了顿，又说，“我已经习惯她在家了。她在那儿，我就觉得那个房子是个家。她不在的时候——“他想起今天下午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屋子，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却没有第二个人换鞋的声音，“……很空。“
“你这就是自私。“肖逸扬毫不客气，“习惯了，乐趣，这都是从你的角度出发。你为顾西想过吗？“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叫你们出来的。“季忘川揉了揉眉心，“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对她好。在我眼里，她一直都很懂事。有时候我加班到很晚，回家她都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她还没醒。我出差一周，她也不会打电话催我。我送不送她礼物，她都说好，我也看不出来她是真的喜欢还是假的喜欢。她从来不对我提要求，从来不生气。“
“不生气的人才可怕。“舒展说，“那是因为她根本不对你抱有期待。“
季忘川沉默了。炭火慢慢暗下去，老板娘过来加了几块新炭，红色的光重新亮起来。
肖逸扬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现在想怎么办？她出去旅游了，正好你也趁这段时间。你还想跟她过，就得学学怎么谈恋爱。“
“我都三十岁了还谈恋爱。“
“三十怎么了？你跟人家过日子不过了？她不是你老婆吗？你追她的时候怎么谈的，现在就怎么谈。“
季忘川想起追顾西的时候。那时候他是在江蓠的央求下去追求的顾西。为的就是把顾西从温栩身边搞走。他听江蓠说了好多次顾西多么喜欢季忘川，没想到他没追求多久，顾西就答应做他女朋友了。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幸运，顾西太好说话了，好说话到让他觉得一切都会很顺利。结婚确实很顺利，顺利到让他忽略了，好说话不等于没感受。
“我给她发个消息。“季忘川掏出手机。
“现在发什么？“舒展按住他的手，“人家在旅游，你别在这时候打扰她。让她好好玩，你也好好想。等她回来再说。“
季忘川盯着手机上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顾西发的那句“这段时间我们都各自冷静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好。“
博乐的夜晚很安静。顾西翻了个身，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见季忘川的那个“好“字。没有更多了，像一扇轻轻关上的门。
她把手机放回去。窗外的夜空很清朗，能看见一些稀疏的星星。在济宁很少能看到这么多星星，城市的光把一切都遮住了。顾西盯着那些星星看了一会儿，渐渐感觉到睡意涌上来。
迷糊之中，她想起明早要去赛里木湖。那个湖水据说冬天会结冰，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她在攻略上看到过照片，冰面下有白色的气泡，像被冻住的呼吸。
那大概是美的。她想。总归要去看一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