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的秋意,在几场连绵的冷雨后,彻底染上了萧瑟。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沁入骨髓。百草堂后院那几株老树,叶子已落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片顽固的枯黄在枝头颤抖,衬得院落愈发空旷寂寥。
然而,这份属于凡尘深秋的宁静,却如同暴风雨前虚假的平和,正被从四面八方悄然渗透而来的暗流一点点侵蚀、打破。
陈尘获得“神农本源气”后,心境愈发沉凝,对周遭气机的变化也更为敏锐。他依旧每日往返于木匠铺与百草堂之间,雕刻、研读残卷、温养那块养魂木,生活轨迹看似与往常无异。但他能感觉到,这座他栖身数月、原本只充斥着柴米油盐气息的小城,正被一些不属于此地的“杂质”悄然侵入。
起初,是些不易察觉的窥探目光。
在他去往木匠铺的路上,街角卖炊饼的老汉,眼神不再只有市侩与疲惫,偶尔会掠过一丝精光,在他身上停留得过久;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多了几个生面孔的茶客,衣着普通,气息却与周遭格格不入,当他走过时,交谈声会刻意压低,目光如针;甚至在他专心雕刻时,也能隐约感到远处屋脊上,有视线如同冰冷的蛇信,一触即收。
这些目光,带着审视,带着贪婪,更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月璃最先做出了反应。她并未多言,只是某日清晨,陈尘发现百草堂周围多了一层极其隐晦的灵力波动,如同无形的纱幔,将整个院落笼罩起来。这并非强大的防御法阵,更像是一种预警与隔绝,让外界的窥探变得模糊,也阻隔了院内某些不该外泄的气息(比如他体内那缕微弱却本质极高的神农本源气)。
苏雨和柳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们外出的次数明显减少,即便出门采购,也总是结伴而行,神色间多了几分警惕。冷芊芊练剑的时间延长了,那柄凡铁长剑在她手中,舞动时竟隐隐带上了风雷之音,剑气森然,将院中落叶绞得粉碎。花想容不再去戏班,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在空气中勾画,周身那升华后的魅韵引而不发,却让偶然路过她身边的飞鸟都变得温顺驯服。蓝媚儿、林芷、秦瑶等人,也各自以自己的方式,默默调整着状态。
一种无声的紧张氛围,在百草堂内弥漫开来。她们都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最先按捺不住,直接找上门来的,是几个穿着青云宗外门弟子服饰的修士。他们修为不高,大抵在炼气中后期,但眉宇间带着大宗门弟子特有的倨傲,以及一种寻仇雪恨的亢奋。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这几人径直闯到百草堂大门外,为首的是一名脸颊有刀疤的汉子,他运起灵力,声音如同破锣般响起,刻意要让半条街的人都听见:
“陈尘!滚出来!你当年在青云宗犯下滔天罪孽,叛出宗门,害死同门,今日我等便要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声音在湿冷的空气中回荡,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探头张望,脸上带着惊疑与畏惧。
陈尘正在院中打磨一件即将完工的机关小盒,闻声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眼中并无意外,只有一丝淡淡的嘲弄。青云宗……终究还是找来了。而且来的,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看来宗门内的核心力量,要么是碍于某些原因(或许是月璃暗中施加的影响,或许是忌惮他“可能”恢复的实力),要么是觉得他如今“沉沦凡尘”,不值当大动干戈,只派了些急于立功的外围弟子来试探。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起身,从容地向大门走去。
月璃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正堂廊下,并未阻拦,只是冷眼旁观。苏雨、柳萱等人也聚到了院中,神色紧张。
陈尘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那几名气势汹汹的青云宗弟子。他的气息依旧内敛,如同凡人,但那份历经生死、重铸道心后的沉静气度,却让那几名弟子没来由地心中一凛。
“诸位寻我,何事?”陈尘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那刀疤脸弟子被他这平静的态度激怒了,厉声道:“陈尘!少装蒜!你背叛宗门,罪该万死!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回去受审!”
陈尘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无尽的苍凉与讽刺:“背叛?罪该万死?青云宗……还是这般喜欢给人定罪。”
他向前踏出一步,明明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那几名弟子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场所慑。
“我早已非青云门人,与青云宗恩怨,也非你等可以置喙。此地乃凡俗之所,不容修士放肆。滚。”
最后一个“滚”字,声音不高,却如同蕴含着某种规则之力,直接敲击在几名弟子的神魂之上。他们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气血翻腾,险些站立不稳。那是陈尘以重铸后的混沌道心,引动了一丝周遭天地规则(虽被压制,但道心本质极高)产生的微弱共鸣。
刀疤脸弟子脸色煞白,又惊又怒,还想说什么,却对上陈尘那双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他毫不怀疑,若再纠缠,对方即便不动用修为,也有手段让他们吃尽苦头。
“你……你等着!宗门绝不会放过你!”撂下一句色厉内荏的狠话,刀疤脸带着几名心有余悸的弟子,狼狈地转身离去。
陈尘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眼神微冷。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青云宗的试探,意味着更多的麻烦,还在后头。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里,锦官城变得更加“热闹”。
来自中州的势力,也开始现身。他们不像青云宗弟子那般张扬,更加隐蔽,也更加难缠。
有衣着华贵、乘坐异兽拉拽香车的世家子弟,以游历为名入住城中最好的客栈,暗中却派人打听陈尘以及他身边几名女子的消息,目光在扫过百草堂方向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算计。那是当年因秘境资源、宗门排名与他结下旧怨的几个中州家族。
有看似行商、实则气息阴冷的散修联盟成员,在城中开设临时据点,交换着关于“堕凡仙苗”、“身怀重宝”的隐秘信息,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甚至,陈尘在某次夜归时,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薄、却阴寒刺骨、带着硫磺与血腥味的魔气,在一条暗巷中一闪而逝。
魔渊的残余势力!
当年他参与围剿魔渊,斩杀魔修无数,与魔道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这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虫子,竟然也循着气息找了过来,想要趁他“虎落平阳”之际,报仇雪恨,或许还想夺取他可能拥有的宝物与传承。
一时间,这座原本平静的西南小城,暗流汹涌,风云际会。各方势力鱼龙混杂,彼此之间或许还有恩怨,但此刻,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先将矛头指向那个曾经惊才绝艳、如今却看似困守凡尘的“陈尘”。
百草堂,仿佛成了风暴眼中,那看似平静,实则承受着最大压力的中心。
压力不仅来自外部,也来自内部。
众女虽然嘴上不说,但日渐凝重的神色,以及偶尔望向陈尘时那隐藏不住的担忧,都说明了她们清楚眼下处境的险恶。她们的实力在凡尘被压制,面对这些源源不断、不知深浅的敌人,能否护得陈尘周全,能否守住这片暂时的安宁,成了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巨石。
陈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依旧平静,雕刻,读书,温养魂木。但在无人察觉的深夜,他的目光会变得格外锐利,如同暗夜中的鹰隼,扫过城中那些潜藏着敌意的角落。
他体内,那融合了“造化生机”与“神农本源气”的奇异力量,在混沌道心的温养下,虽然受规则限制无法发挥威力,却让他与这片凡尘天地的联系更加紧密。他能隐约感知到那些恶意的源头,能模糊把握到危机的临近。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轻轻摩挲着养魂木,低声自语,“婉儿,看来想安安静静地陪你,也不是一件易事。”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
“既然避不开,那便……来吧。”
风暴,已然降临。而这凡尘牢笼,或许也将成为他重临世间的第一块试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