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的冬日来得迅猛,几场凛冽的北风刮过,天空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终于在某个寂静的凌晨,飘下了今冬第一场细雪。雪粒不大,疏疏落落,沾地即化,只在青瓦檐角、枯草尖梢留下些许湿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彻骨的阴寒。
百草堂内的气氛,比这天气更加凝滞。接连数日,外界的窥探与恶意非但没有因陈尘喝退青云宗弟子而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暗巷里的魔气残留,客栈中世家子弟傲慢的打量,散修联盟成员鬼祟的交头接耳……种种迹象表明,风暴正在酝酿,只待一个契机,便会轰然爆发。
这晚,众女齐聚在陈尘那间兼作书房与工坊的厢房内。炭盆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冷芊芊第一个按捺不住,她“铮”的一声将手中凡铁长剑归入鞘中,声音带着金石之音,打破了沉默:“陈尘,不能再等了!这些魑魅魍魉,欺人太甚!让我出去,一剑一个,清理干净!”她眉宇间煞气凝聚,显然这些日子的隐忍已到了极限。在她看来,修士之争,力量为尊,既然避不开,那便以杀止杀。
苏雨虽未说话,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泛白的指节,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柳萱轻轻拉了一下冷芊芊的衣袖,低声道:“芊芊姐,莫要冲动……”但她的眼神里也充满了忧虑。
花想容指尖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粉色气息,声音依旧柔媚,却带着一丝冷意:“公子,奴家虽不擅杀伐,但这身魅术,引他们自相残杀,或令其心智迷失,陷入幻境,倒也并非难事。”她升华后的魅韵,已能引动更深层次的情欲与执念,威力非同小可。
蓝媚儿、林芷、秦瑶也纷纷看向陈尘,虽未直言,但目光中的意思很明显——她们愿意出手,为他扫清这些障碍。就连一向清冷的月璃,也静立一旁,显然在等待陈尘的决定。以她的修为,若要清除这些杂鱼,不过弹指之间。
面对众女或激烈、或隐含的支持,陈尘却缓缓摇了摇头。他放下手中正在绘制的一张复杂机关图谱,目光扫过众人,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诸位好意,陈尘心领。”他声音沉稳,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但,既在凡尘,便守凡尘的规矩。”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飘落的细雪,眼神深邃:“这些寻来之敌,起因在我,是我过往种下的因果。这因果,当由我亲自了结。若依仗诸位之力,以修士手段横扫,固然痛快,却违背了我们来此‘沉沦’的本意,也失了在这凡尘中磨砺的道心。”
他重新看向众女,语气温和却带着力量:“况且,此地是凡俗之城,有无辜百姓,有王法律例。修士争斗,动辄山崩地裂,殃及池鱼,非我所愿。我的道,不在肆意杀伐,而在……掌控与化解。”
“掌控与化解?”冷芊芊蹙眉,有些不解。
陈尘微微一笑,指向桌案上的机关图谱,又指了指墙角堆放的一些半成品木鸢、机括:“我如今的身份,是木匠陈尘。木匠,自有木匠的手段。”
他又看向苏雨和柳萱:“苏姑娘精通膳食,与城中各大酒楼、粮行相熟;柳姑娘女红出众,与布庄、绣坊乃至一些官家女眷皆有往来。这,便是人脉。”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众女身上,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从容:“武力,是最后不得已的选择。在此之前,我们可用凡尘的规则,凡尘的手段,兵不血刃,化解大部分危机。”
众女看着他平静而自信的脸庞,听着他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的焦躁与杀意,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她们意识到,眼前的陈尘,早已不是那个只知仗剑直行的青云天骄,他的心性与智慧,在凡尘的洗礼与道心的重铸后,已臻至一个全新的境界。
于是,一场以凡尘为棋盘,以智慧为棋子,不见刀光剑影,却同样凶险激烈的博弈,悄然展开。
**第一子,落于“势”。**
那些入住豪华客栈的中州世家子弟,很快发现自己陷入了麻烦。先是家族急信传来,言明其在锦官城的行为已引起某些“不可言说”存在的注意,责令其即刻收敛,不得生事。紧接着,他们带来的、用于联络和侦查的珍贵信鸢,接连莫名失踪,或是被发现时已成了街头顽童手中的玩物。他们试图利用世俗权势向本地官府施压,却发现知府衙门态度暧昧,以往畅通无阻的银钱开路,此次竟收效甚微,反而收到几句“锦官城民风淳朴,望诸位公子安分守己”的暗示。
这自然是月璃以百草堂积累的、超然于凡俗之上的“医者”声望,以及一些不为人知的人情网络,在暗中施加了影响。她并未直接出手攻击,只是调动了凡尘规则内的“势”,便让这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举步维艰。
**第二子,布于“疑”。**
针对那些如同鬣狗般四处打探消息的散修联盟成员,陈尘采取了分化与迷惑的策略。他通过苏雨与城中三教九流的联系,巧妙散播出几条真假难辨的消息:
一说城西破落道观近日有宝光冲霄,疑似古修遗宝出世;
二言城外乱葬岗夜半鬼火缭绕,有阴魂泣诉藏有秘术传承;
三传某富商家中祖传玉璧实乃遮掩气息的异宝,引得多方关注。
这些消息半真半假,结合锦官城本身的历史底蕴,立刻在散修中引起了混乱。他们本就各怀鬼胎,互不信任,此刻更是将注意力从百草堂转移到了这些新出现的“机缘”上,彼此猜忌,互相掣肘,甚至为争夺那子虚乌有的“宝物”而爆发了几场小规模冲突,元气大伤。
**第三子,藏于“器”。**
陈尘真正的杀招,在于他数月来从未间断的机关研究。他以凡俗木料、金石,辅以自身对阵法符文的理解(虽受压制,但眼界犹在),以及那丝“造化生机”对物质结构的微妙影响,开始改造百草堂及其周边区域。
他并非布置杀伐大阵,那动静太大,且容易被高阶修士感知。他做的,是更加精妙和隐蔽的“机关迷锁”。
院墙的砖缝里,嵌入了微小的共鸣石,能感应特定频率的恶意灵力波动并发出预警;
庭院的石板下,铺设了引导地脉微弱气息的导灵轨,能形成扰人心智、产生幻觉的无形力场;
几处关键的屋檐下,悬挂着他精心雕琢的木鸢,平时如同装饰,一旦被特定气机触发,便能展翅盘旋,发出刺耳的尖啸,混淆视听,甚至能释放出储存的、微量的麻痹烟雾;
就连院中那几口看似普通的水缸,缸底也铭刻了聚灵与扰灵的复合符文,能缓慢改变小范围内的灵气分布,让潜入者感到灵力运转滞涩。
这些机关,单个威力有限,但组合起来,环环相扣,借助地利,形成了一个极其难缠的“泥沼”。不懂机关术的修士闯入,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寸步难行,处处受制,一身修为难以施展,最终只能狼狈退走,甚至都搞不清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
陈尘便如同一个耐心的蜘蛛,守在百草堂这个小小的“网”中央,以木匠的巧思,布下天罗地网。
数日之间,接连有几波不信邪的修士,或是受魔气蛊惑的亡命之徒,试图夜间潜入百草堂。结果,有的在墙外就被共鸣石惊走;有的踏入庭院便陷入鬼打墙般的幻境,绕到天亮才晕头转向地离开;有的触发木鸢,被尖啸和烟雾弄得灰头土脸,惊动了巡夜的更夫,险些被当做贼人扭送官府;最倒霉的一个魔修,试图从水缸借力隐匿,结果灵力瞬间紊乱,气息外泄,引来了城中坐镇的、对魔气极为敏感的某位佛修(亦是月璃暗中引导),一场追逐之后,那魔修重伤遁走,再不敢靠近百草堂半步。
兵不血刃,危机自解。
当众女看着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敌人,以各种啼笑皆非的方式败退时,心中对陈尘的钦佩达到了顶点。她们这才明白,他所说的“凡尘的规矩”和“我的因果,我自当了结”,并非空谈,而是建立在绝对的实力与智慧之上。
冷芊芊收起了长剑,眼神复杂地看着在灯下继续研究机关图谱的陈尘,第一次觉得,或许不动用武力,也能如此……畅快。
花想容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公子这‘木匠’的手段,可比打打杀杀有趣多了。”
苏雨和柳萱相视一笑,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月璃立于暗处,看着陈尘沉稳的背影,微微颔首。此子心性、智慧、手段,皆属上乘,道心重铸之后,更添一份圆融与掌控力。假以时日,若能恢复修为,前途不可限量。
陈尘对外界的纷扰恍若未闻,他的手指拂过机关图谱上最后一道线条,目光沉静。
他知道,这些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家伙,还在后面。青云宗不会善罢甘休,魔渊的残余也不会轻易放弃。但他无所畏惧。
凡尘护道,以智为刃,以心为城。
这,是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