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汤咬牙:“都护,咱们必须上奏,陈明利害。西域绝不能退,一退,则前功尽弃,河西危矣。”
“奏,自然要奏。”段会宗叹了口气,“但你也知道,如今朝中风气。郑昌那帮老臣,整天嚷嚷着‘与民休息’、‘收缩边备’。咱们这些戍边将领的奏报,在他们嘴里,就成了‘邀功生事’、‘耗费国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贵山城的夯土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黄。更远处,天山雪峰巍峨。
“太上皇的诏书,我至今记得。”段会宗的声音低沉下来,“他说,西域是汉家的西大门。门可以关小点,但不能让人砸了。守门的可以轮换,但不能撤走。因为门外,从来不是太平世界,而是狼群环伺的草原。”
“如今…”他苦笑道,“新帝觉得,门开得太大了,费钱。想关小点,省点油灯钱。却不知道,你关一点,狼就会往前拱一点。等你觉得真的费钱,想彻底关门时狼爪子,已经卡在门缝里了。”
陈汤急道:“那咱们…”
“等。”段会宗斩钉截铁,“等狼伸出爪子。等他们觉得,咱们真的虚弱了,真的会退了,真的不敢打了——”
这位老将眼中,闪过二十年前随李广利征大宛、十年前随刘据扫匈奴时的锐利光芒:
“等他们扑上来,撞得头破血流时,他们,还有长安那些呱噪的文臣,才会重新记起来——”
“大汉的西域,不是谈出来的,是打出来的。不是靠怀柔守住的,是靠刀剑和血,一寸一寸钉死的。”
更始元年,四月。
天山以北,金山西麓,匈奴右贤王庭。
伊列王阿帕克的密使,与康居、大夏的使者,几乎同时抵达。
右贤王屠耆,是如今匈奴单于的叔父,统辖匈奴西部诸部,控弦之士逾五万。十年前,他曾随单于南下侵汉,在朔方被刘据亲征击溃,损兵万余,一直怀恨在心。
“刘据那老狼,真的退位了?”屠耆王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把玩着汉朝产的玉璜,眼中满是怀疑。
“千真万确。”伊列使者躬身道,“我们的商队从长安带回消息,新帝刘进性情仁柔,登基后减免赋税、放宽法令。西域的汉军,也已接到诏令,要缩减开支,可能还会撤掉一些边远的烽燧。”
康居使者补充道:“我们的人在疏勒、于阗打听过,汉朝的商队护卫减少了三成,屯田的汉卒,也在抱怨轮换延期,军心不稳。”
屠耆王眯起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穹庐口,望着远处苍茫的草原和隐约可见的雪山。
十年前那一战,汉军的弩阵、重甲骑兵,还有那个皇帝冷酷的眼神,他记忆犹新。这些年,匈奴被赶到了金山以北的苦寒之地,牛羊冻死无数,部众怨声载道。若不是忌惮刘据,他早就想南下劫掠了。
“新皇帝…仁柔…”屠耆王咀嚼着这个词,忽然转头,目光锐利,“你们伊列、康居、大夏,能出多少兵?”
伊列使者精神一振:“我国可出骑兵一万,康居八千,大夏五千。若大王牵头,我们三国愿尊大王为盟主,共击汉军,夺回商路控制。”
“两万三千…”屠耆王盘算着。加上自己的五万骑,就是七万余大军。而汉军在西域,满打满算,能机动作战的精锐,不过万五,其余皆是屯田卒、城防兵…
“汉军在贵山城、伊犁河谷,据险而守,粮草充足。强攻,损失太大。”屠耆王是老狐狸,不会轻易上套。
“不必强攻。”伊列使者显然早有谋划,“我们可先从这里动手——”
他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指着天山以南、塔里木盆地北缘的一片绿洲:“车师前国。”
“车师前国?”屠耆王皱眉,“那可是汉朝铁杆,国王娶了汉家宗室女,都城有汉军五百驻守。”
“正是。”伊列使者冷笑,“正因为是铁杆,打下来,才最有威慑。车师地处西域北道咽喉,一旦被我们拿下,汉朝北道断绝,南道诸国必然震动。届时,我们再散布谣言,说汉朝要放弃西域,那些墙头草,还会死心塌地跟着汉朝吗?”
他压低声音:“我们得到密报,车师王病重,其子年幼,国内几个贵族,对汉朝常年驻军早就不满,我们可联络内应,里应外合。只要动作快,在汉军反应过来前拿下车师,届时汉军救援不及,西域诸国人心惶惶…”
屠耆王眼中凶光闪动。
他走回座位,抓起酒囊,猛灌一口马奶酒,哈出一口白气。
“联络你们的内应。”他沉声道,“集结兵马。等秋高马肥,草黄羊壮之时——”
“先砍了汉朝在西域的第一根手指。”
消息传到甘泉宫时,已是五月。
刘据正与冯奉世在暖阁中对弈。
听罢冯奉世忧心忡忡的禀报,刘据只是轻轻落下一子,淡淡道:“车师前国,阿帕克和屠耆,倒是选了个好地方。”
“太上皇,”冯奉世无心棋局,“车师若失,北道断绝,西域必乱,新帝的怀柔之策,怕是适得其反了。”
刘据不答,反而问:“奉世,你觉得,进儿为何要减免西域贡赋?”
冯奉世一愣:“陛下或许是体恤诸国,彰显仁德,亦是为‘更始’新政…”
“是,也不是。”刘据打断他,又落一子,“他是在试探。”
“试探?”
“试探西域诸国的忠心,试探匈奴的胆量,也在试探…”刘据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宫墙,望向西域,“试探他父亲我,留下的这套西域体系,究竟有多结实。”
冯奉世背脊一凉。
“我给他留下了三万精锐在西域,留下了段会宗、陈汤这样的将领,留下了完整的烽燧驿传,留下了诸国的人质和亲。”刘据的声音平静无波,“但他没亲眼见过西域的风沙,没亲手和那些国王、单于打过交道。他从小听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仁政爱民。他会想:一定要驻那么多兵吗?一定要收那么重的贡赋吗?不能以德服人吗?”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所以,他减了贡赋,放了点风声。他想看看,以德,能不能服人。”
冯奉世急道:“可西域那地方,从来是服威不服德啊!”
“所以,得让他看到。”刘据终于看向冯奉世,眼神深邃,“看到威不能收,德不能恃。看到他父亲这二十年的霸道,不是嗜杀,是不得已。看到有些仗,必须打;有些血,必须流。”
冯奉世倒吸一口凉气:“太上皇的意思是…任由车师…”
“段会宗不是已经上奏,请求增兵戒备了吗?”刘据缓缓道,“进儿怎么批的?”
“陛下说…说边将不宜妄动,以免挑起事端。只让段都护‘严加戒备,谨慎处置’。”
刘据点点头,不再说话,只专注棋盘。
良久,就在冯奉世以为他不会再说时,刘据忽然开口:
“奉世。”
“臣在。”
“你亲自去一趟西域。”刘据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不要声张,用绣衣使者的密道。去见段会宗,告诉他——”
“仗,可以打。车师,可以丢。”
冯奉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但要丢得有价值。”刘据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里,他刚刚用一颗黑子,围住了一大片白子,“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车师是怎么丢的,又是怎么拿回来的。”
“告诉段会宗,放手去干。该流的血,一滴都不要少。该死的叛徒,一个都不要留。”
“我要让西域诸国,用三十年记住这个教训。也要让长安的皇帝,用一辈子记住这个道理——”
刘据抬起眼,那双曾让无数人战栗的眼睛里,此刻是看透世事的冰冷:
“仁德,是刀剑守护出来的。怀柔,是铁血铺垫之后的。”
“没有我二十年的霸道,哪来他今天的怀柔?”
冯奉世深深拜伏:“臣明白了。”
“去吧。”刘据挥挥手,目光重新落回棋局,“告诉段会宗,伊犁河谷的那把刀,该出鞘了。还有贵山城的那把剑,该见血了。”
冯奉世躬身退出暖阁。
走出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斜照,暖阁内,那位曾经统治帝国二十四载、将诸侯、豪强、匈奴、西域一一踩在脚下的太上皇,独自坐在棋盘前,手中捏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他的侧影,在光影中,孤独而坚硬。
像一座山,正在缓缓沉入历史的暮色。
而山外,西域的风,已经卷起了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