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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始元年,春。

甘泉宫的桃花尚未开尽,万里之外的西域,两双眼睛正凝视着同一幅地图。

李凌的手指按在羊皮地图的“车师”二字上,指节发白。

这位年近六十的西域都护,脸上刻着二十年风沙留下的沟壑。此刻,他眉心的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都护,长安的诏书…”副将陈汤欲言又止,手中攥着那份减免贡赋、暗示收缩的诏书。

“我知道。”李凌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砾石,“新帝登基,要与民更始。怀柔远人,示恩西域。”

他抬起头,看向厅中诸将:“可你们告诉本都护——匈奴右贤王部这半年在金山西侧集结了三万骑,是来牧羊的吗?伊列国的贡使逾期半载不至,是商路被风沙埋了吗?康居那几个部落突然开始用铁器换战马,是打算改行贩马吗?”

帐中一片死寂。

只有烽燧台上传来的刁斗声,在黄昏的风里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周云那边有什么消息?”李凌转向斥候校尉。

“周将军三日前传信,伊犁河谷一切如常。但他加派了双倍斥候往北,昨日回报…”校尉压低声音,“匈奴的游骑,已经摸到了天山东段的白水涧。距离车师,只剩三百里。”

李凌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犹豫都消失了,只剩下二十年前随李广利征大宛、十年前随刘据扫匈奴时的铁光。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都护府骤然绷紧,“一,烽燧全线戒备,十二时辰双岗。二,命车师、焉耆、龟兹三国,七日内将所有储粮移入汉军屯堡,敢拖延者,以通敌论。三,给长安的奏报照常写。就说‘诸国感恩,边境安宁’。”

陈汤一愣:“都护,这…”

“报喜不报忧?”李凌冷笑,“你以为我不报,长安就不知道?绣衣使者的密奏,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尚书台。新帝想听什么,咱们就说什么。但仗怎么打——”

他重重一拳砸在“车师”上。

“得按西域的规矩来。”

与贵山城的凝重不同,伊犁河谷的汉军大营,此刻正弥漫着一股压抑的亢奋。

主将周云,时年四十八岁,是西域汉军中最年轻的实权将领。他是太上皇刘据一手带出来的,却和李凌是两种人——李凌像山,他像刀。

此刻,这把刀正站在校场高台上,看着台下五千铁骑。

“粮秣,备足了?”周云问。

“备足了,”军需官高声回应,“三个月的干肉、糒糈,全在驼背上。马料,每骑双倍。”

“箭矢?”

“每人六壶,弩手加倍。破甲锥、火箭,管够。”

“马呢?”

“伊犁马,吃饱了最后一把豆料。”掌牧的司马咧嘴笑,“就等将军一声令下。”

周云点点头,目光扫过台下。

五千骑,清一色玄甲红缨。弓弩、环首刀、长槊,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这是西域汉军最精锐的机动力量,是刘据时代用无数钱粮堆出来的利刃——三分之二是汉人,三分之一是归义的匈奴、月氏、乌孙勇士。他们不信仁义,只信刀。

“知道要去哪儿吗?”周云问。

“知道!”五千个喉咙吼出一个声音。

“知道要杀谁吗?”

“匈奴,伊列,还有车师那群反骨崽子。”

周云笑了。那是刀锋出鞘的笑。

“长安来了诏书。”他提高声音,整个校场鸦雀无声,“说新帝仁德,要怀柔。要减贡赋,撤烽燧,省下钱粮给中原百姓。”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那些或茫然、或愤怒、或讥诮的脸。

“我跟李都护说,怀柔,是长安的事。咱们当兵的——”他猛地拔出腰间环首刀,刀尖直指西天最后一抹血红的晚霞,“只认得这个。”

“匈奴的刀架在车师脖子上了,伊列的狼崽子在磨牙了。康居、大夏的墙头草在等风了,等什么?等咱们撤,等咱们把太上皇打了二十年、用无数兄弟的命填出来的西域,拱手让人。”

“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怒吼震得河谷回响。

“好,”周云收刀入鞘,声音陡然转冷,“李都护在贵山城稳住大局。咱们的任务,是让那些忘了疼的,重新记起来——”

“记起来汉家的弩能射穿三百步外的皮甲,记起来汉家的马刀能砍断他们的旗杆。记起来这西域的天,是谁撑着的。”

他翻身上马,黑色大氅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传我将令:全军轻装,一人三马。不带辎重,只带刀箭和十天的粮。”

“咱们去车师。”

“不是去守城——”周云一抖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是去杀人。”

五千铁骑,如黑色的洪水,涌出伊犁河谷,消失在渐沉的夜色中。

方向:东南。

目标:车师。

距离:八百里。

时间:六天。

交河城,建在两条河交汇处的土崖上,三面环水,易守难攻。

但此刻,这座西域北道的咽喉之城,正弥漫着绝望。

五百汉军,守在不过百丈见方的内城里。城外,是三千车师叛军——还有正在源源不断涌来的伊列骑兵、匈奴游骑。

“校尉,西墙破了!”满身是血的军侯跌跌撞撞冲上城楼。

校尉韩猛,一个陇西汉子,左臂中了一箭,用布条草草捆着。他看都没看崩裂的城墙,只盯着城外。

暮色中,匈奴的狼旗、伊列的弯月旗、车师叛军的白羊旗,在城外原野上汇成一片肮脏的海洋。粗估,不下两万。

“烽火点了吗?”韩猛的声音嘶哑。

“三天前就点了,三道烽火,全点了。”军侯哭出声,“可焉耆方向的烽燧全灭了。李都护那边,怕是…”

韩猛沉默。

三天前,车师王“病故”,几个贵族突然发难,打开城门。伊列和匈奴的骑兵像闻到血腥的狼,半天之内就涌到了城下。五百守军猝不及防,只能退守内城。

三天。箭快没了,水井被叛军投了死畜,能站着挥刀的人,不到两百。

“校尉,降吧…”一个年轻士兵颤声说,“咱们守不住了…”

韩猛看了他一眼。那兵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写满了恐惧。

“你叫啥?”韩猛问。

“…王二狗。”

“二狗,”韩猛的声音居然很平静,“你老家哪的?”

“…敦煌。”

“敦煌好啊。”韩猛望向东方,虽然隔着千山万水,“出了玉门关,再走一个月,就到了。”

他转过头,看着城下如蚁的敌军:“我老家陇西。当年太上皇征匈奴,募兵。我娘说,去吧,把匈奴打远点,咱家羊就能在河边吃草了。我来了西域,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