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始元年,春。
甘泉宫的桃花尚未开尽,万里之外的西域却已暗流涌动。
长安的禅让大典、新政更始,消息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西传递,在广袤的葱岭东西、天山南北,激起的涟漪远比中原想象的更为复杂。
伊列国,地处大宛以西、康居以南,控扼着通往安息的重要商道。
四十年前,汉军横扫大宛时,伊列曾被迫称臣纳贡。然其国主始终心怀不甘,尤其是当汉朝在西域设都护、屯田驻军,将影响力牢牢扎根之后。
伊列王帐内,炭火正旺。
“消息可确认了?”伊列王阿帕克,一个五十余岁、面颊带着刀疤的雄主,目光灼灼地盯着帐下心腹。
“千真万确,”一身商旅打扮的探子伏地禀报,“汉朝老皇帝退位了,新帝登基,改元‘更始’。长安的绣衣使者半数调回,西域都护府的人事也在变动中。”
帐中几位贵族顿时面露喜色。
“刘据那老狼终于退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拍案而起,“这二十年,咱们伊列被压得喘不过气,每年进贡的良马、玉石,都能堆成山了。”
另一位年长些的贵族却更谨慎:“新帝刘进性情如何?可有消息?”
探子回道:“中原传来的消息说,新帝仁厚,尊儒重文。登基后便下诏减免赋税,放宽了些许《限奴令》的执行长安的豪强世家,私下都在庆贺。”
“仁厚?”阿帕克王咀嚼着这个词,眼中精光闪烁,“仁厚,在某些时候,就是软弱。”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羊皮地图前。那张图上,自玉门关向西,车师、龟兹、疏勒、于阗、大宛一个个绿洲城邦旁,都被用朱砂标注了汉军的屯田点和烽燧。
而在贵山城和伊犁河谷两处,朱砂的标记尤其浓重——那是汉朝经营最久、驻军最多的两大战略支点。
“刘据这条老狼,用了二十年时间,”阿帕克王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把西域三十六国,变成了汉朝的三十六郡。乌孙被他分化拉拢,匈奴被他赶到了金山以北,现在,这条狼老了,回了巢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人:“而新继位的小狼,正忙着巩固自己的巢穴,安抚内部。这,是我们伊列最后的机会。”
“大王的意思是?”众人屏息。
“联络匈奴。”阿帕克王一字一顿,“不,是联络匈奴右贤王部。还有康居、大夏那些对汉朝不满的部族。刘据在世时,他们不敢妄动。如今该让汉人知道,西域,从来不是他们可以高枕无忧的后花园。”
“可汉军在贵山城有三千精锐,伊犁河谷更有五千屯田军,皆是百战老兵…”有人担忧。
“所以不能硬拼。”阿帕克王冷笑,“我们要的,不是把汉军赶出西域——那不可能。我们要的,是让新皇帝明白,维持西域,需要付出比老皇帝时代更高的代价。当他觉得代价太高时,自然会收缩,会妥协,那时,商路的利益、诸国的贡赋,就该重新分配了。”
帐外,西域的夜风呼啸,卷起黄沙。
一场针对新汉帝国的试探,在丝绸之路的西端,悄然酝酿。
更始元年的第一次大朝,气氛与刘据时代截然不同。
新帝刘进端坐御座,虽努力维持着威严,但眉宇间少了其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臣们奏事的语气,似乎也轻松了些许。
“…故,臣以为,西域都护府每年耗费钱粮数百万,戍卒万人,所获不过些玉石良马,于国用实无大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臣,御史中丞郑昌,正侃侃而谈,“今陛下新继大位,当与民更始,休养生息。不若诏令西域都护,收缩防线,放弃一些偏远屯点,省下钱粮用于中原赈济、河工…”
“郑大夫此言差矣,”大鸿胪冯奉世出列反驳,“西域虽远,却是屏护河西、隔绝羌胡的战略屏障。自孝武皇帝开西域以来,匈奴再难从此道南下牧马。且丝绸之路商税,年入颇丰,岂是‘无益’?”
“商税?”郑昌冷笑,“商税多入少府,供皇室私用,于国库何加焉?且商路之利,多被沿途诸国、豪商分割,真正到长安的,十不存三。反倒是戍卒粮饷、使者赏赐,皆从大司农出,此乃以天下之财,填无底之壑。”
“你。”冯奉世怒目。
“够了。”御座上的刘进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西域之事,关乎国策,不可轻议变更。然郑大夫所言‘休养生息’,亦是正理。这样吧——”
他略一沉吟:“传诏西域都护段会宗:今后三年,西域诸国贡赋,减免三成。戍卒轮换,可酌情延期半年,以省转运之费。至于收缩防线暂不必提,但可命段会宗,对各屯点重新核计,若有入不敷出、位置孤悬者,可奏报裁撤。”
这道旨意,看似折中,却让冯奉世心中咯噔一下。
减免贡赋,示好诸国,这本是“更始”新政怀柔远人的体现,无可厚非。但“可奏报裁撤”几个字,却开了道口子——那些本就嫌驻守辛苦、渴望回朝的军官吏士,岂会不“奏报”?
更重要的是这个消息传到西域,传到伊列、匈奴耳中,他们会怎么解读?
是“大汉新帝仁德”,还是“大汉力有不逮,开始收缩”?
下朝后,冯奉世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兰台。他调阅了最近半年所有关于西域的奏报、军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伊列国的贡使,去年秋天就该到,却以“大雪封山”为由推迟至今,仍未到。
匈奴右贤王部,去年秋曾在金山西侧聚集,虽未越界,但巡哨的频率明显增加。
康居国内,有三支商队“意外”遭劫,货物中恰好有大汉赏赐给其王的丝绸、铜器…
这些孤立的事件,在刘据时代,会被绣衣使者的情报网络迅速拼合,直抵天听。可现在,绣衣使者的精力一半被抽调回京,用于清查那些“阴奉阳违”的旧豪强;另一半则忙于向新帝表忠心、重组内部…
冯奉世合上竹简,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他想起太上皇刘据在退位前,与他最后一次深谈时说的话:“奉世,西域之地,看似遥远耗费,实则是抵在匈奴咽喉的一把刀,也是悬在诸国头顶的一把剑。这把刀不能钝,这把剑不能收。一旦示弱,狼必反噬。”
“可新帝能明白吗?”
段会宗接到长安诏书时,已是更始元年三月。
这位时年五十余岁、在西域征战了二十年的老将,抚摸着诏书上“减免贡赋”、“酌情裁撤”的字样,良久沉默。
“都护,”副将陈汤——正是历史上那位“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陈汤,此时尚是副校尉——皱眉道,“此诏恐非吉兆。”
段会宗没有接话,只是走到厅堂西侧那幅巨大的西域舆图前。
图上,自敦煌玉门关起,一条朱砂描绘的粗线蜿蜒向西,贯穿天山南北,直至葱岭。沿线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烽燧、屯城、驿站。
“自李广利将军破大宛,已四十三年。”段会宗缓缓道,“自太上皇设西域都护,已二十八年。咱们汉家的儿郎,用血在这片土地上,画下了这条线。”
他的手指点在贵山城:“这里,三千将士,扼守大宛谷地,震慑康居、大夏。”
手指北移,点在伊犁河谷:“这里,五千屯田卒,既是军镇,亦是粮仓。往北可截匈奴,往西可控乌孙。”
又指向龟兹、疏勒、于阗等南道诸国:“这些绿洲城邦,兵不过千,墙不过丈。之所以老老实实纳贡称臣,不是因为他们心向汉室,而是因为——”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他们知道,但凡有不臣之举,贵山城、伊犁河谷的八千精锐,旬日可至,灭国屠城!”
陈汤重重点头:“正是,西域诸国,畏威而不怀德,太上皇在时,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如今新帝登基,怀柔示恩,末将只怕,反而让他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心思已经生了。”段会宗冷笑,从案头抽出一卷帛书,扔给陈汤,“看看,绣衣使者三天前送来的密报。”
陈汤展开,瞳孔骤缩:“伊列王阿帕克,秘密遣使往匈奴右贤王部?还有康居、大夏的使者也在暗中联络?”
“狼闻到血腥味了。”段会宗坐回主位,手指敲击着案几,“新帝减免贡赋的诏书一出,他们会怎么想?裁撤屯点的风声一旦传开,他们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