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更是眉头紧锁。
因为天幕的节奏,又变了。
以往,除太子亲自主持全国牲畜、器具与田亩置换那次,一口气演完了四年光景外,其余每次天幕开启,基本只展现太子一年的经历。
可这一次,十九年刚播完,画面竟未停歇,反而继续推进,直指“二十年”。
这意味着什么?难道接下来每一幕,都不止一年?
嬴政心里发沉。他最讨厌的,就是脱离掌控的事。
他侧目看向廷尉李斯,声音低沉:“李卿,你可知天幕为何再度变更节奏?”
李斯脸色一僵。他哪知道?他又不是通天之人,怎能揣测天意?
可始皇问了,不能不答。
略一思忖,他躬身道:“或因太子殿下在‘十九年’所办之事相对集中,内容不多,天幕播放时长偏短,故而顺势接续‘二十年’之事,以充其量。”
嬴政抬眼望天,默然片刻。
确有道理。
虽说研究防炭中毒、试制蜂窝炭花了一个多月,改进盐法耗了四五个月,植物榨油又折腾了两三月,看似紧凑。
但天幕向来精炼,凡无关紧要的琐碎日常,一律剪削殆尽。真正播出来的,全是干货。
所以这三件事播完,天色才刚到正午。
距离天幕降临,不过一个时辰多些,连两个时辰都不到。
要是就这么戛然而止,直接结束太子扶苏“秦王政十九年”的经历后便消失不见,那未免也太仓促了。
他们虽不清楚天幕出现和消散的规律究竟由什么决定,但细细一想——
这般玄之又玄、惊世骇俗的现象,总不可能随随便便就上演一次吧?
正因如此,每一次天幕显现,都堪称千载难逢。既然时间尚早,机会难得,与其草草收场,不如趁势继续推进。
既然已播完“秦王政十九年”,那顺势接上“秦王政二十年”太子扶苏的经历,倒也算合情合理。
更何况,他们根本无法主动联系或控制天幕。
无论背后真相如何,眼下也只能默认:这是天幕自己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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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二十年,太子扶苏正盘算着今年该研习诸子百家中哪一家学说。
去年他一心扑在石炭取暖、改良制盐、大豆榨油这几桩实务上,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静心读书。
而今年一时之间,他也未能找到新的突破口,能立刻让百姓生活翻天覆地的法子。
于是他决定:一方面,交由太子六部自行摸索民生改善之道;另一方面,自己则重拾学业,择一家学派潜心修习。
咸阳宫内,秦王嬴政批完手中那份纸质奏章,抬眼看向身旁的太子扶苏,淡淡问道:
“可想好了?”
“今年打算学哪家的学问?”
若太子有了决断,他便可立即查访——
如今大秦境内可有对应学派的顶尖大儒?若有,即刻任命为师;若无,则遣使出关,遍寻天下,请贤入秦。
正待扶苏开口,内侍赵高忽然快步走入,躬身禀报:
“陛下,太医夏无且到了。”
嬴政微怔,旋即想起今日正是例行请脉之日。
他轻轻颔首:“宣。”
赵高低头应诺,转身引人入殿。
片刻后,背着药箱的夏无且缓步而入,恭敬跪拜:
“臣,太医夏无且,参见陛下、殿下!”
嬴政虚手一抬:“夏卿免礼。”
夏无且起身,拱手问道:“陛下,可要现在诊脉?”
嬴政点头,顺手挽起袖口,一边递出手腕,一边吩咐:“先给寡人看罢,再为太子诊视。”
“是,陛下!”
自夏无且入殿开始诊脉起,太子扶苏便微微垂眸,陷入沉思。
直到夏无且为嬴政诊毕,走到他面前连唤两声,才蓦然回神。
他神色温和,缓缓伸出手腕,同时轻声问:“父王龙体如何?可有不适?”
夏无且含笑答道:“回殿下,陛下近日略显劳顿,其余一切康泰,无需挂怀。”
扶苏闻言轻轻点头,随即敛息凝神,配合诊脉。
片刻后,夏无且完成探脉,又做了几项察验,方才收手作结。
嬴政见状,随即开口询问:“太子身体如何?可安好?”
夏无且依旧笑意从容:“回陛下,殿下脉象平稳,气血充盈,毫无隐患,陛下尽可放心。”
嬴政听罢,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诊脉既毕,夏无且整理药箱,准备告退。
却在转身之际,被太子扶苏忽地出声拦下:
“夏卿,且慢。”
听到这话,夏无且脚步微顿,眸光一凝,略带困惑地望向太子扶苏:“殿下留臣,可是有何吩咐?”
太子扶苏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秦王嬴政,语气坚定:“父王,孩儿已想清楚,接下来要修习哪一家学说了。”
嬴政眉梢轻扬,语气中透着一丝意外:“哦?莫非……你想学医家?”
太子微微一笑,清朗如风:“原本,我是打算研习儒家之言的。”
“毕竟当今天下,诸子争鸣,唯法、墨、儒三家并立为显学。”
“法家严律治国,墨家兼爱尚同,我皆已通读其要义。按理来说,下一步自当深入儒家,探其礼乐教化之本。”
他顿了顿,眼神却忽然亮起:“可方才见夏卿为父王与我诊脉问安,行止从容,药石有方,孩儿心中忽有所感——比起空谈礼制,或许还有一条路,更能实济苍生。”
“那就是医家。”
他声音渐沉,带着几分灼热:“父王贵为君主,我是储君,每五日便可请御医把脉,防患未然。偶有不适,也有夏卿这般圣手在侧,药随症施,百无一失。”
“更不必说宫中珍药琳琅,取用不竭。纵染沉疴,只要非绝症难医,皆可转危为安。”
“可天下黔首呢?他们何其艰难!”
“放眼郡县,真正坐堂行医者,屈指可数。一县之地,或仅一二医者,至多三五人而已。唯有到了郡城,才堪堪凑出十人上下。”
“这点人,如何撑得起千万百姓的生死命途?”
“寻常百姓一旦染病,唯有三条路可走:一是侥幸撞上游方郎中;二是拼死送往医馆救治;三便是信巫问鬼,或是咬牙硬扛。”
“而现实中,绝大多数人只能选后两者。”
“巫祝跳神,虚妄荒诞,岂能疗疾?硬生生熬过去?那是十人病,五六亡,甚者十去七八!血淋淋的人命,就在无声中消逝。”
太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愈发有力:“所以我想,若能从夏卿处习得医道精要,哪怕只学些防病疗疾的常法,也能让民间多一线生机。”
“至少,当灾病来袭时,百姓不至于束手待毙,连自救之策都无处可寻。”
话音落下,夏无且心头剧震,眼眶竟微微发红,抱拳颤声道:“殿下心系黎庶,愿执医道,臣……必倾尽所学,毫无保留!”
身为御医,他虽居庙堂,却从未忘却医者初心。
这年头,医家地位远不如儒、法、墨那般煊赫。学成之后既无权柄加身,也难登高位,论声望,顶多比小说家略高半筹,几乎垫底于百家之间。
更难的是,医道不是坐在学堂背书就能成的。
不仅要熟读《黄帝内经》《难经》等典籍,更要识百草、辨药性,常常亲自攀山采药,风餐露宿。
更要直面百病千疮,于生死边缘磨砺技艺。
没有一颗仁心,扛不住这份苦,也走不完这条道。
真正能坚持下来的,哪一个不是抱着“活人万民”的执念?
看到太子扶苏竟主动提出要研习医家之学,只为替天下黔首解除病痛困扰,夏无且当场心潮翻涌,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持。
而秦王嬴政听完这番话后,也只是微微一怔,沉吟片刻,便缓缓点头:“既你有意修习医道,那便随夏卿学去吧。”
对嬴政而言,在太子年满十六岁前,凡是于他有益、且他真心愿学之事,无论是否必要,甚至看似耗时费力,他皆会允准。
哪怕在他眼里不过是“闲笔”,也甘愿为儿子留出这两年的空白——毕竟十六岁之后,太子就得正式入朝听政,踏入权谋纷争的漩涡中心。
到那时,国事如山,分秒皆金,哪还有余暇去钻研医卜星相?
所以眼下,就让他再任性两年又如何?
得父王首肯,太子扶苏眸光微亮,笑意浮现:“谢父王!”
夏无且更是扑通跪地,声音都带着颤:“臣定当倾囊相授,不负殿下所托!”
嬴政轻轻颔首,神色淡然,却已默许了这份师徒名分。
随即,扶苏转头望向夏无且,语气温润却不失敬意:“夏师,请多指教。”
“夏师”二字入耳,夏无且顿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脸涨得通红,心头轰鸣作响,只觉此生荣光尽系于此一刻。
“必不负殿下厚望!”他咬字极重,仿佛立下血誓。
天幕之下,文武群臣林立,平日里毫不起眼的夏无且,此刻却因天幕中那一幕怔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良久,他才猛然回神,嘴角早已抑制不住地上扬,咧到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