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透过镇乡政府办公楼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三楼最东边的镇党委书记办公室里，楚君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翻看记事本，梳理着本周的待办事项。
“咚咚咚——”敲门声清脆而克制，不用问，楚君也知道是党政办主任曲卫东。
“进。”楚君放下搪瓷缸，声音不高，却透着沉稳。
曲卫东推开门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脸上带着几分谨慎，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楚君。他虽然跟楚君时间不长，却摸准了这位书记的脾气——看似温和，实则心思缜密，对工作细节要求极高，尤其是人事安排上，从来都是深思熟虑，不轻易下结论，也容不得半点敷衍。
“楚书记，这是县委、县政府刚送来的文件，请您批阅。另外，任主任调走后，镇政府现在空出一个编制，镇中学和小学共有六名老师递了履历表，想来镇政府工作。上午我已经联系了编制办和人事局，他们说，只要亚尔镇政府有空余编制、入职条件也符合规定，就把名单以二选一的形式报上去，由人事局考察人选。”
楚君不禁苦笑：“这些人消息倒是灵通，怎么就这么快得知镇政府的编制空缺了？”
曲卫东赔着笑解释：“镇里的消息传得本就快，任主任是亚尔镇本地人，他一走，大家心里都清楚，镇里调走一个人，肯定要补进来一个。这六个人里，有几位确实很优秀，履历也都说得过去。”
楚君微微皱眉，接过文件夹仔细翻阅起来，指尖轻轻拂过履历表上的字迹。他一边看一边思忖，镇政府的工作繁杂且责任重大，需要的是踏实肯干、真有能力、能扛事的人，而且镇政府调人本就敏感，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流言蜚语。此前两乡合并时，曾空出六个编制名额，县里几个关键部门的负责人都给楚君打了电话，说自己的亲戚在事业单位工作，想调到行政单位，楚君都以编制已被编制办收回、自己没有调人权限为由，一一婉拒了，没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这次面对六名申请入职的老师，楚君必须更加慎重。眼下镇政府人手紧张，进来的人必须能迅速适应工作节奏，扛起相应职责。他心里清楚，一个不合适的人选进来，不仅会拖慢工作效率，还可能在团队里引发不必要的矛盾。
楚君一页页翻看着老师们的履历，目光在关键信息上稍作停留，试图从字里行间摸清他们的能力与潜力。他注意到，这次申请的老师大多是文科毕业的中专生和大专生，文字功底应该不差，但对政府工作的了解恐怕有限，缺乏实际工作的历练。
曲卫东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楚君的神情，不敢出声打扰。他知道，楚君做决策时需要充足的思考时间，自己此刻最好保持安静。过了片刻，楚君开口：“好，这事先放一放，我这里还有件事要安排。”
此事极易出现意外，确实不宜急于定论。
想到这里，楚君合上文件夹，对曲卫东说：“你把这些申请书放在这儿，我有空再仔细看看。调人是敏感事，不急着推进，你去跟编制办和人事局说一声，就说镇里目前情况特殊，暂时无法确定上报名单，后续有结果会及时沟通。”
曲卫东微微点头，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恭敬应道：“好的楚书记，我这就去传达您的意思。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斟酌着用词，“这六个人里，有个叫艾斯卡尔的老师，在入职申请书后面附了财政局副局长艾布杜拉的条子，要是得罪了艾局长，后续工作恐怕不太好开展。另外，要是这些老师打电话来询问进展，我该怎么回复？”
楚君靠在椅背上，心里清楚，县财政局是管钱的“财神爷”，确实得罪不起。但把人随便塞进镇政府，可不是小事——一个比自己低半级的副局长，凭一张条子就想调人进来，未免太过儿戏。就算要调人，至少也该亲自打个电话，把这事当回事来办才对！
楚君皱起眉头，沉思片刻后说道：“你去跟艾布杜拉副局长委婉解释一下，就说镇里目前工作安排还没完全理顺，人员调整需要综合多方面因素考量，暂时没法确定艾斯卡尔老师的入职事宜，等镇里安排妥当，会第一时间和他沟通，态度一定要诚恳。”
“至于那些打电话询问的老师，你就告诉他们，镇政府对这次人员调整非常重视，正在全面评估审核，让他们耐心等待结果。我们必须做到公平公正，不偏不倚。”楚君目光坚定，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曲卫东再次点头：“好的楚书记，我明白了。”
楚君抬眼看向曲卫东，语气平静地吩咐：“曲主任，你通知一下吐尔地书记、拜尔镇长等党委委员，让他们这几天好好琢磨一下企业办主任的人选问题。周一的党委会上，我们集中讨论，尽快把人选定下来。”
曲卫东连忙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楚君再次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望向窗外的田野。楼下的院子里，几名工作人员正拿着扫帚打扫卫生，动作麻利，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远处的田埂上，有村民牵着牛羊慢悠悠走过，牛羊不时低头啃食路边的青草，一派宁静祥和的乡村景象，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楚君原本以为，这次企业办主任的人选讨论，不过是一次常规的人事议题。毕竟任金波上调县里时，已经向他推荐了企业办副主任阿木提接任，说阿木提踏实肯干、业务熟练，是最合适的人选。而曲卫东梳理名单时，大概率也会把阿木提放在首位，党委会上大家讨论几句，基本就能定下来，不会有什么波澜。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次看似常规的人事讨论，竟在党委会上掀起了轩然大波——拜尔镇长和吐尔地副书记吵得面红耳赤，连平日里最沉得住气的纪委书记木哈提，都忍不住插了几句话，场面一度失控，着实出人意料。
周一清晨，亚尔镇乡政府办公楼里已经热闹起来。工作人员陆续到岗，打水、扫地、擦桌子、整理文件，这是基层政府最寻常的清晨景象。
八点半，党政联席会准时召开，会议由拜尔镇长主持，楚君坐在主位，其他班子成员、各部门负责人依次落座。
党政联席会的议程很紧凑，先是各部门汇报上周工作情况，再安排本周重点任务，涉及春耕生产、安全生产、民生保障等方方面面。拜尔镇长主持会议条理清晰，每一项议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遇到需要协调的问题，当场就提出解决方案，不拖泥带水。
楚君坐在一旁，很少发言，只在关键问题上补充一两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他向来习惯这样，在联席会上充分放权给镇长，让她放手开展工作，自己则做好统筹协调、把握方向，这样既能调动副手的积极性，也能让各项工作高效推进。
一个小时后，党政联席会顺利结束。参会人员陆续离开会议室，只剩下党委委员们留下来，准备召开党委会。齐博、热哈提两人不是党委委员，也起身离开了会场。
参加党委会的一共六人：楚君、吐尔地副书记、拜尔镇长、人大主席团主任司马义、纪委书记木哈提、人武部部长尼亚孜。党政办主任曲卫东虽不是党委委员，但负责会议记录，得以列席。
吐尔地副书记今年28岁，是维吾尔族干部，性格沉稳、心思细腻，说话语速稍慢，却句句切中要害，从不会说多余的废话。他在亚尔镇工作时间不长，曾任县委组织部干部科科长，分管党建、统战和民族工作，做事严谨细致，尤其注重民族团结，经常深入各村走访调研，倾听各族群众的心声，在各民族干部群众中威望很高。只是他有时过于谨慎，遇到事情总爱反复斟酌，不轻易表态，凡事都要考虑周全才会开口。
会议由吐尔地副书记主持，他清了清嗓子，翻开会议记录本，缓缓说道：“各位委员，今天的党委会，我们先讨论几个常规议题，再研究企业办主任的人选问题。首先讨论第一个议题，关于召开民主生活会的相关事宜，按照县委要求，我们镇要在本月底前召开民主生活会，请大家结合各自工作实际，谈谈想法和建议。”
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家依次围绕民主生活会、基层组织建设、文化站升级改造等几个议题展开讨论。这些议题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大家意见比较统一，讨论得很顺利，每个议题都很快达成共识、顺利通过。
曲卫东坐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
半个多小时后，吐尔地副书记合上会议记录本，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平静地说：“各位委员，常规议题已经讨论完毕，接下来进入今天最后一个议题——研究确定企业办主任人选。希望大家结合人选条件，积极发言，提出合适的人选。”
吐尔地话音刚落，拜尔镇长率先开口：“我推荐企业办副主任阿木提担任企业办主任。阿木提在企业办工作了八年，从干事一步步做到副主任，对企业办的各项业务都了如指掌，无论是企业注册、政策宣讲，还是统计报表、安全生产督导，他都做得得心应手。”
拜尔镇长顿了顿，喝了口水，继续说道：“而且阿木提为人正直、踏实肯干，工作认真负责、执行力强，上级交办的各项工作任务，他从来都是不折不扣完成，从没出过差错。在企业办团队里，他口碑很好，善于团结同事，无论是汉族同事还是少数民族同事，都愿意和他共事，具备很强的凝聚力。”
“大家都知道，企业办工作繁杂，需要一个熟悉业务、踏实稳重的人牵头。阿木提在企业办工作多年，对镇里每一家企业都很了解，哪家企业有困难、哪家企业需要政策扶持，他都一清二楚。如果由他担任主任，企业办的工作肯定能顺利开展，在原有基础上更上一层楼，也能顺利完成任主任留下的各项工作交接。”拜尔镇长的话条理清晰、理由充分，看得出来，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楚君微微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地问道：“拜尔镇长推荐了阿木提，大家还有其他人选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立刻发言。司马义主任端着茶水慢慢喝着，眉头微蹙，似乎在斟酌；木哈提书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神色严肃；尼亚孜部长则低着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不知在思索什么。
吐尔地副书记缓缓抬起头，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楚书记，各位委员，我也有一个人选，我推荐胡柯。”
“胡柯？”吐尔地话音刚落，拜尔镇长就忍不住出声，脸上满是惊讶，“吐尔地书记，你怎么会推荐胡柯？他不是早就被免职了吗？而且他那个人品行有问题，怎么能担任企业办主任这么重要的职位？”
拜尔镇长的反应，其实早在楚君预料之中。他听到胡柯这个名字时，心里也轻轻一动，目光落在吐尔地副书记身上，神色平静，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吐尔地副书记没有理会拜尔镇长的质疑，缓缓说道：“我知道，大家对胡柯有看法，毕竟他之前确实做过错事。但我觉得，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曾经犯过错误，就彻底否定他，不给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到这里，吐尔地副书记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委员，继续说道：“胡柯原是综治办主任，大家应该都清楚，他的工作能力很强，不仅精通维汉双语，沟通协调能力突出，而且人际关系广泛，为人豪爽大方，待人真诚，上上下下的关系都处理得很好，身边同事没人不称赞他。在他担任综治办主任期间，镇里的社会治安、矛盾调解工作做得非常出色，很多僵持不下的棘手矛盾纠纷，都是他主动出面、耐心协调解决的，也得到了辖区群众的广泛认可和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