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起,天光揉着暖金泼洒在连绵的坡地上,融尽了残冬最后一缕冷意。两辆越野车碾着碎石路驶入工地,楚君、梁伟新一行人刚站稳脚跟,便被等候在坡下的村民围了个严实。
人群里,老阿妈攥着陶制奶茶壶,壶口还腾着白汽;年轻小伙臂弯里挎着刚出炉的馕饼,焦香混着麦香飘得满谷都是。他们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欢喜,一遍遍重复:“楚书记,梁书记,路终于要修了!咱们有盼头了!”
楚君接过那碗温热的奶茶,瓷杯烫得掌心发暖,暖意顺着喉管淌进心底。他望着一张张淳朴的脸,眼眶微微发热,抬手举起奶茶碗,声线朗润:“乡亲们放心,我和梁书记陪着大家,早日把这条路修通。让山外的货进得来,山里的日子走出去!”
谁都知道,昨日午后工程复工、责任到人消息传开,四个村的村民便自发抄起家伙什,在村主任的带领下进了山。锄头像雨点砸向杂草,碎石被一筐筐搬运,清出的路基边角整整齐齐。这份攒着劲儿的热忱,全是对好日子的真切盼头。
众人抬眼望向半山腰,陡崖上的基干民兵系着安全绳,身影在风里晃悠得利落。风钻的轰鸣撞在崖壁上,震得山谷嗡嗡作响,碎石簌簌落进防护网,连半分都没溅出;崖下的装载机、挖掘机排成队列作业,铁臂起落间,碎石被运走,新铺的路基正一寸寸向前延展。机械的嘶吼、村民的号子缠在一起,打破了山谷的沉寂,热闹里裹着蓬勃的力量。
杨乐都盯着轰鸣的大型设备,脸上满是惊叹,转头对楚君、梁伟新道:“有这些大家伙,进度哪能不快!从前全靠人力,又累又慢还容易受伤。如今有梁书记坐镇,这条路肯定能按时完工,修得结结实实!”
梁伟新笑着颔首,目光扫过忙碌的村民与工地,语气诚恳:“杨主任,乡亲们放心,我守在工地,进度要赶,质量和安全更要抓牢。咱们一起把路修起来,把好日子修出来!”
开工仪式简朴却庄重。拜尔镇长提笔签下名字,转身点燃两挂鞭炮。脆响在山谷里回荡,像希望的号角在吹响,宣告“幸福路”正式复工,也预示着亚尔镇的日子,要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改变。
鞭炮声余音未散,挖掘机的铲斗高高扬起,铲起一捧湿润的黑土,又缓缓落下。现场瞬间沸腾,村民们举着锄头、铁锨齐声呐喊:“修路致富!修路致富!” 呼声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和机械轰鸣缠在一起,刻进每个人的心底。
欢呼落定,村民们立刻投入施工。年轻小伙跟着民兵打炮眼、搬碎石,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妇女们守在临时搭建的灶台边,奶茶、馕饼不停歇,后勤的暖意裹着整个工地;老人们弯着腰,仔细平整路面、清理杂物,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认真。工地上烟火气混着汗水气,人人都在为未来拼力,每一个身影都藏着对好日子的憧憬。
梁伟新早已扎进工地,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沾了些尘土,安全帽压得鬓角的碎发贴在额上。他脚步匆匆穿梭在各个作业点,锐利的目光扫过安全绳、防护栏,指尖轻轻碰一碰设备的运行状态,时不时俯身叮嘱工人:“规范操作,安全第一!”
经历过矿难的他,比谁都清楚安全的分量。逝去矿工的模样总在眼前晃,他暗下决心,绝不能让悲剧再重演。他蹲下身,用手拨开路基的土层,指腹蹭过土壤的质地,又掏出卷尺量了量路基厚度,眉头当即皱起,对着施工人员沉声道:“这里路基不平整,厚度也不够。必须重新夯实。路基是根基,根基不牢,路就走不远。马上返工!” 施工人员不敢耽搁,立刻按要求整改。
他还穿梭在工人与村民之间,为家有老幼的村民调了轻松些的活儿,让人给工人定时送水送凉茶,又牵头技术人员和老村民商量复杂路段的施工方案,反复试了好几次,才敲定最优的办法。他的踏实、有勇有谋,让所有人都打心底里认可,私下里都赞:“楚书记没看错人,梁主任是干实事的!”
阳光渐渐爬高,金辉洒在工地上,洒在每个人的脸上,也洒在向前蜿蜒的路基上。楚君站在坡顶,望着热火朝天的场面,望着忙碌的梁伟新,望着一张张满是期盼的脸,心底的暖流翻涌。
他知道,这条路不只是一条交通道,是村民的脱贫路,是他和梁伟新的初心路,更是亚尔镇的希望路。有梁伟新坐镇,有村民们同心协力,这条路必定能如期完工,亚尔镇的乡亲们,终能沿着这条路,走出大山,奔向更好的生活。
而楚君站在坡顶,看着眼前的一切,嘴角缓缓扬起笑意,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大半。他看向穿梭在工地里的梁伟新,满心都是笃定与庆幸——庆幸自己顶着非议,把这份修通希望的重任,交给了最信任的人。这条路是他仕途的重要一步,梁伟新是他执念里唯一的托付,有他在,成功便近在眼前。
任金波接到党政办电话时,正坐在企业办的办公桌前。指尖捻着一枚褪色的回形针,一页页捋平亚尔镇乡镇企业的目录台账,纸页被他翻得发皱。
电话那头,曲主任的声音温和如常:“任主任,楚书记请你到他办公室一趟,有要事谈。”
任金波挂了电话,指尖还停留在台账的纸页上。他在企业办主任的位置上,一坐就是整整十年。从二十出头的青涩青年,熬到三十多岁的沉稳中年人,经手的项目多到能从镇头数到镇尾,可今天心里,却像揣了块温吞的石头,既有尘埃落定的踏实,又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楚书记找他,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调动的事。半个月前,县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就到了亚尔镇,找他谈过话,也和同事了解过情况。昨天任命文件下发,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像刻在了心上。那是他十年扎根基层的回报,是组织的认可,可一想到要离开亚尔镇,离开这个他待了十年的地方,心里就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样。
他站起身,伸手理了理洗得有些发白的中山装领口。这是他多年的习惯,见领导、见企业负责人时,总想着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既是对他人的尊重,也是对工作的敬畏。
路过党政办、综治办,办公室的门大多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交谈声。工作人员见他走过,纷纷探出头,脸上挂着真诚的笑,一声声道贺:“任主任,恭喜啊!”
“任局长,以后可得常回来看看我们!”
语气里的敬佩是真的,藏不住的羡慕也是真的,嫉妒也是有的。任金波一一颔首回应,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却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他太清楚,基层的每一位同志,都盼着能往县里调,既能有更广阔的发展,也能让家人过得更安稳。这份真切的羡慕,他都懂。
走到楚君办公室门口,任金波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进来。”
里面传来楚君沉稳的声音,不疾不徐。
任金波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是楚书记常喝的本地花茶,不浓烈,却清冽沁人,闻着就让人心里安稳。
楚君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翻看,办公桌上的搪瓷缸擦得锃亮,缸身印着的 “为人民服务” 五个字,红得鲜亮。那只缸,和任金波桌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楚书记,您找我。” 任金波轻轻带上房门,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办公桌前站定,腰杆挺得笔直,却没有半分拘谨。他和楚君共事一年,楚书记为人务实,不摆架子,对下属向来宽厚。这一年里,他能放开手脚干工作,多亏了楚君的信任与支持。
楚君抬起头,眉间的褶皱缓缓舒展开,放下手中的文件,主动起身,伸出手:“祝贺你啊,任主任。哦,该叫任局长了。” 他的手掌宽大厚实,握住任金波的手时,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文件我刚看过了,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打算什么时候去新单位报到?”
两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定,刚端起茶杯,阿孜古丽就提着暖瓶轻轻推门进来。她是办公室的秘书,在镇政府干了三年,手脚麻利,待人又热情。只见她熟练地往玻璃杯里放茶、倒热水,袅袅水汽模糊了杯沿,又轻声说了句 “两位领导慢用”,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连关门都放轻了声响,生怕打扰了两人。
任金波抿了口花茶,茶香在舌尖散开,缓缓开口:“楚书记,文件要求三天内交接完毕,我想后天就去新单位报到。”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我在企业办这么多年,手里的台账、项目资料都得一一梳理清楚,仔仔细细做好交接,不能留下半点疏漏。”
楚君点了点头,目光里满是信任与赞许,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你考虑得周到,做事也踏实。企业办这些年能有如今的规模,全靠你的付出。” 他语气放缓,回忆起过往,“我来亚尔镇这一年,看你天天泡在企业里,跑手续、找资金、拓销路,熬了多少个通宵,才有了这十二家企业的稳步发展,才有了咱们镇企业的好光景。”
“任局长,” 楚君摆了摆手,语气忽然沉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你在企业办干了十年,对这里的情况最熟,对每一家企业的底细都门儿清。现在你要调走,企业办主任的位子不能空,不知道你心里有什么想法?”
任金波早有准备,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缓缓开口:“楚书记,我琢磨过这件事。企业办的活儿,看着不起眼,其实琐碎得很。既要懂政策、会协调,能帮企业争取资金、办手续,又得有耐心、肯务实。每天要和企业负责人、工人们打交道,还要调解企业之间、企业和群众的纠纷,没点本事还真扛不下来。”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企业办的副主任马木提,跟着我干了五年,早就能独当一面了。他熟悉每一家乡镇企业的情况,做事细心负责,待人真诚,协调能力也强,平时和企业负责人打交道,大家对他评价都很高。很多企业的事,他都能妥善处理,我很放心。”
“还有综治办的达吾提,” 任金波又道,“他业务扎实,做事干练,统筹能力也出众,处理复杂问题的思路特别清晰。在综治办,不管是调解纠纷还是统筹工作,都做得妥妥当当。只是他现在是综治办主任,那边的工作相对轻松些,而企业办又累又烦琐,还容易得罪人,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我猜他未必愿意来。”
楚君认真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时不时颔首,眼神里满是认可。“你说得客观,不偏不倚,既看到了他们的长处,也点出了实际情况。” 楚君说道,“马木提和达吾提,都是咱们镇年轻有为的干部,各有优势,也各有短板。这件事,我会在党委会上重点讨论,结合两人的实际情况,慎重作决定。”
话音一转,楚君的语气放缓,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你马上就要走了,我已经让曲主任准备了。你在亚尔镇服务了十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为镇里的企业发展、为老百姓增收,做了太多实事。镇里的干部群众,都记在心里。可惜咱们亚尔镇底子薄、条件有限,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只能给你准备一套床上用品,算是镇里的一点心意,你可别嫌弃。”
任金波心里一暖,笑着点头:“楚书记,谢谢您,也谢谢镇里的关怀。”
楚君起身,眼神里带着几分鼓励,又藏着几分不舍:“任局长,说实话,我一直遗憾没能早点提拔你。好在亚尔镇的情况特殊,我也相信你能理解。现在看来,县委组织部高瞻远瞩,看人看得准,有能力的人,终究会被看到。我相信你在新的岗位上,一定能发光发热,做出更大的成绩。以后有空,常回亚尔镇看看,这里永远是你的家,这里的人,永远欢迎你。”
任金波站起身,与楚君紧紧握手,郑重点头:“谢谢楚书记,我一定会回来的。”
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桌上那两只印着 “为人民服务” 的搪瓷缸上,光影交错间,藏着十年基层的坚守,也藏着新征程的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