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心中暗自思忖:吐尔地所言不虚,胡柯工作能力确实出众,为人豪爽仗义,出手也大方,在同事间人缘向来不错。只是此人有个致命短板 —— 贪酒好色,先前被免职,根源也正在于此。这份短板,就像藏在暗处的暗礁,哪怕船只再轻便、驾驶再熟练,稍不留意也可能触礁翻船。
“据我观察,自打被免职之后,他在综治办一直勤恳做事,任劳任怨。我相信他已然认清自身过错,并且真心改过。况且企业办的工作,不单要熟稔业务,更要人脉广、协调能力强,能同各方打交道,为镇里企业争取更多发展机会。胡柯在这一点上优势明显,凭他的人脉资源,完全能给企业办注入新的活力,推动镇里企业发展再上台阶。”
拜尔镇长当即反驳:“吐尔地书记,这话我不认同!品行是立身之本,一个品行不端的人,即便能力再强,也绝不能重用!胡柯先前犯下的错,性质十分恶劣,虽说没有对外公开,但我们党委班子成员,心里都一清二楚。”
“阿木提或许能力不及胡柯亮眼,可他品行端正、做事踏实,在企业办任职多年,业务娴熟,能一步一个脚印把各项工作推进到位。企业办不需要花里胡哨的手段,需要的是稳重可靠、让人放心的人牵头。我认为,阿木提才是最合适的人选,胡柯万万不行!” 拜尔镇长语气愈发激动,声调也抬高了几分,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脸上满是不赞同。
“拜尔镇长,你未免太过偏激!” 吐尔地副书记也有些急了,声音随之提高,“我并非否定阿木提,他确实踏实可靠,可眼下企业办需要的是能打开局面、推动发展的人,不是只会按部就班、墨守成规的人。只要我们用其所长、严加约束,胡柯必定能打开工作新局面。再者,给他一次机会,也能彰显镇党委的包容胸襟,激励更多犯错的同志改过自新、积极干事。”
两人各执己见,互不相让,争执愈发激烈,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空气仿佛都凝滞了,连窗外的蝉鸣都似乎停了一瞬。曲卫东坐在一旁,手中的笔停在笔记本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只默默低着头,佯装认真记录,指尖却无意识地在纸页上轻轻划动,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司马义主任终于开口,语气平和地劝道:“两位领导,先别激动。我说说我的看法,阿木提踏实肯干、业务熟练,若是由他接任主任,企业办日常工作定然稳当,不会出任何纰漏。”
“不过吐尔地书记说得也有道理,胡柯能力确实出众,人脉也广,企业办确实需要这样的人开拓局面。只是他过往的过错,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倘若他真能痛改前非,倒也是合适的人选。”
木哈提书记这时接过话头,神色严肃,语气笃定:“我也谈几句。身为纪委书记,我最看重干部的品行与纪律意识。胡柯此前的过错,虽未形成正式文件、对外公示,可性质严重,违反了干部作风纪律。若是我们重用他,无异于变相纵容不良风气,对全镇干部队伍建设百害而无一利。”
至此,会议室里的立场已然分明:拜尔镇长与木哈提书记偏向举荐阿木提;司马义主任、吐尔地副书记则力主胡柯,双方旗鼓相当,僵持不下。尼亚孜部长始终未曾发言,只是低头沉思,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的态度,已然成为定夺人选的关键。
楚君端坐主位,自始至终静静听着双方争辩,面上毫无波澜,仿佛这场激烈的争执与他毫无干系。可实际上,他心中早已反复权衡利弊,思绪翻涌,每一句争执都在他心中掀起层层涟漪。没人比他更清楚胡柯的底细,因为当年胡柯被免职,正是他亲自拍板决定的。
那是半年前的旧事。彼时胡柯还担任综治办主任,凭借过硬的业务能力和四通八达的人脉,在镇里顺风顺水,上至领导、下至同事,对他评价都颇高,楚君对他印象也一直不错。
可胡柯身上藏着致命的毛病 —— 贪酒好色,而且酒后失德,从不是一句玩笑话。那日他从村里赴宴饮酒返回,路过前院邻居买热古丽家,两人随口闲聊了几句。胡柯酒意上头、神志昏沉,当即从兜里掏出一把钱塞给买热古丽。买热古丽本就有几分姿色,平日里与胡柯眉来眼去,本就有攀附之心,此刻见他出手阔绰,立刻心领神会,两人便在她家中做下了苟且之事。
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胡柯趁着买热古丽的丈夫居麦不在家,频频上门私会,一来二去,这件不光彩的事终究传到了居麦耳中。居麦是社事办干事,性子沉闷寡言,平日待人温和,甚至有些怯懦,可再温顺的男人,也忍不了这般奇耻大辱。
得知真相的居麦怒火中烧,可骨子里的怯懦让他暂时压下了火气。直到一次亲戚婚宴上,酒过三巡,宾客们都已有醉意,有人无意间又提起他妻子与胡柯的风言风语。酒精冲昏头脑的居麦,积压多日的怒火瞬间爆发,当场便对那多嘴之人动了手。挨打的人又气又恼,指着村干部那一桌喊道:“有本事找正主算账,打我算什么本事?”
居麦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胡柯正与乡政府二级班子成员坐在同一桌。本就被怒火与酒精裹挟的居麦,哪里受得住这般挑衅,当即抄起桌上的酒瓶,怒气冲冲地朝那桌冲去。胡柯本就心中有鬼,远远见居麦提着酒瓶奔来,吓得魂不附体,转身便往乡政府方向跑。
在乡政府大院里,居麦终究追上了胡柯,两人当即爆发激烈冲突。怒火攻心的居麦,当着大院里数百名围观群众的面,将胡柯与买热古丽的丑事及其劣行尽数抖落。消息传开,围观群众纷纷站在居麦一边,对胡柯的所作所为议论纷纷、嗤之以鼻,人群中不乏惋惜与指责的声音,让现场氛围愈发尴尬。
这桩丑闻迅速传遍整个乡镇,造成了极为恶劣的社会影响。楚君得知后,既震惊又失望。他深知干部作风关乎政府形象与公信力,绝不能姑息纵容。于是在党委会上,他果断提议免去胡柯职务。胡柯虽有工作能力,可品行问题绝不能视而不见。自那以后,胡柯离开综治办主任岗位,被调至企业办。在企业办期间,他似乎真的有所转变,做事勤恳,不再像从前那般放纵,每日早来晚走,主动梳理企业办的基础业务台账。
年底两乡合并,镇里不少普通工作人员选择买断工龄,离开乡政府另寻出路。胡柯当时也有买断的机会,拿着补偿金回家做些小生意,安稳度日。可他偏偏不愿,执意不肯买断,即便只是一名普通工作人员,无任何职务,也坚持留在乡政府,每日按时上下班,认真完成工作,从不抱怨,也不消极怠工,甚至还主动帮其他同事分担琐碎事务。
楚君其实一直在默默留意胡柯的表现,他看得出来,胡柯确有悔改之心。这半年来,他收敛了许多,再无酗酒滋事的情况,工作也认真负责,还曾多次主动向楚君汇报企业办对接小微企业的进展,态度诚恳且细致。而且楚君也清楚,胡柯工作能力极强,精通维汉双语,人脉广博、协调能力突出,若能用好此人,对镇里工作大有裨益。
论能力,楚君其实更偏向胡柯。企业办的工作,本就需要有能力、有人脉、能开拓局面的人牵头,而胡柯恰好契合这些条件,此前他曾私下联系过几家镇外企业,沟通效率远超常规对接。阿木提虽踏实肯干、业务熟练,可性格过于保守,缺乏开拓创新的意识,难以推动企业办工作实现突破,在处理复杂的企业纠纷时,往往倾向于按流程走,少了几分灵活变通。
可楚君也心存顾虑,他担心胡柯旧病复发,一旦重掌权力,抵不住诱惑再犯错误,届时不仅影响镇里工作,还会让他这个党委书记陷入被动。况且拜尔镇长与木哈提书记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干部品行,终究是重中之重,贸然启用确实存在风险,就像在悬崖边搭建栈道,既要发挥其通行作用,又要时刻提防护栏松动。
当年楚君还在尕依提手下任职时,尕依提曾在酒后对他说过,身为主官,一定要把党政办主任与财务主管这两个关键岗位抓在手里。楚君采纳了这个建议,却做了些许调整 —— 除这两个职务外,其他岗位任免,他尽数放手给副职,让副职充分行使职权,自己只负责统筹协调与监督把关。他不愿因自己的个人倾向,影响副职的判断,更不想打破自己一直坚守的原则,这个原则,是他多年官场生涯中沉淀的行事准则,从未轻易动摇。
会议室再度归于安静,拜尔镇长与吐尔地副书记停下争执,神色都带着几分激动,呼吸也略显急促。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楚君,等候他最终决断,曲卫东也抬眼望去,满心好奇,想知道楚书记会如何定夺,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笔杆。
楚君沉默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尼亚孜部长身上,语气平静地开口:“尼亚孜部长,你分管乡镇企业与安全生产,企业办主任是你的直接下属,你来说说,阿木提和胡柯,谁更合适?”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尼亚孜身上,谁都明白,他的态度将直接决定最终人选。尼亚孜清了清嗓子,语气平和地说道:“两人各有长短。阿木提在企业办任职多年,业务娴熟、做事负责,执行力强,能稳住日常工作,在团队里口碑也很好;胡柯能力突出,精通双语、人脉广博,擅长协调统筹,能为企业争取资源、破解难题,只是有过前科,不过这半年他收敛心性、改过自新,表现还算不错。”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始终没有明确表态倾向谁,楚君渐渐有些不耐,直接打断:“优缺点大家都清楚,你只需要说,你更倾向于谁。”
尼亚孜微微一怔,环视众人一圈,沉默片刻后干脆说道:“我倾向于胡柯。”
这句话打破了会议室的沉寂:吐尔地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长舒一口气,肩膀都放松了不少;拜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满是失望,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难掩不悦;司马义和木哈提也面露讶异,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木哈提书记还微微皱了皱眉,似有话想说却又忍住。
楚君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尼亚孜分管乡镇企业与安全生产,企业办主任归他直管,既然他认可胡柯,自己便没有反对的理由。况且他也信得过尼亚孜的判断,尼亚孜为人忠厚、做事严谨,既然敢举荐胡柯,定然有他的考量,也会做好后续监督,督促胡柯改过干事,这一点,楚君早已在心中反复验证过。
“好,既然尼亚孜部长倾向胡柯,” 楚君没有过多解释,语气平稳地宣布,“综合各位意见,经党委会议讨论,按照少数服从多数原则,决定:任命胡柯为亚尔镇企业办主任,尽快到岗履职,做好与任金波主任的工作交接,确保企业办工作平稳过渡、有序推进。”
随着楚君话音落下,这场激烈的争执,终于尘埃落定。
吐尔地副书记面露笑意,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拜尔镇长心中虽有不满,可党委决议不可违背,只得无奈叹气,低头不再言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司马义主任与木哈提书记,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只是木哈提书记的眼神里,仍带着一丝隐忧。
曲卫东连忙提笔,飞快记下会议决议,心中暗自感慨:这场争执真是惊心动魄,没想到最终选定的竟是胡柯,这其中的考量,怕是只有楚书记最清楚。
党委会散会后,各位委员神色各异,陆续离开会议室。尼亚孜部长走到楚君身旁,低声说道:“楚书记,您放心,我一定严加监督胡柯,督促他改过干事,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楚君与尼亚孜握了握手,选用胡柯本就是他的本意,只是顺势把这份人情交给了尼亚孜。他语气平和地说道:“尼亚孜部长,胡柯是你举荐的,他便对你负责。我信你,你信胡柯能改过自新,那你就要对我负责。你分管乡镇企业与安全生产,日后多指导胡柯开展工作,帮他尽快熟悉业务,也要时常提醒他,莫忘昔日过错,守住底线,踏实做事,这是责任,也是考验。”
楚君这般通情达理,让尼亚孜心中满是感动,连忙应道:“楚书记,多谢您信任,您尽管放心!” 说罢,尼亚孜转身离开了会议室,脚步轻快了几分,显然是带着决心。
会议室里只剩下楚君与曲卫东两人。曲卫东收拾好笔记本与钢笔,正准备离开,却被楚君叫住:“曲主任,你稍等。”
“楚书记,您还有吩咐?” 曲卫东停下脚步,转过身恭敬地问道,腰杆挺得笔直,等待着进一步的指令。
“你给胡柯打个电话,通知他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话要跟他谈。” 楚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目光望向窗外,带着几分深意。
“好。” 曲卫东应声拿出手机,拨通了胡柯的电话,指尖因紧张微微有些颤抖,很快又平复下来。
曲卫东离开后,楚君重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抿了一口茶水,目光望向窗外,思绪再度纷乱起来,窗外的风吹动了枝叶,也搅动了他心中的波澜。他心中依旧放心不下,胡柯虽有悔改之意,可那些积弊能否彻底根除,还是未知数。此次重新启用他,既是给了他改过自新的机会,也是一场冒险,一场关乎镇里发展与干部作风的冒险。若胡柯能珍惜这次机会,踏实干事、改正过错,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他旧态复萌,再惹出大麻烦,自己不仅要承担相应责任,还会拖累镇里的工作。
他必须和胡柯好好谈一谈,拧紧思想这根弦,也为这场冒险,定下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