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的第一场雪,似乎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北风卷过中原大地,将最后一丝残秋的暖意也涤荡殆尽。豫州的残垣、兖州的焦土、司隶的荒原,渐渐被一层薄薄的、了无生气的灰白色覆盖。战马的嘶鸣、兵戈的撞击、士卒的呐喊,仿佛都被这肃杀的寒气冻结,天地间陷入一种紧绷而诡异的寂静。
天下,仿佛真的被按下了暂停键。
自朱明鲸吞荆益、纳孔明于隆中之后,那令人窒息的扩张之势终于暂缓。云梦泽这头南方巨龙,似乎也需要时间消化骤然膨胀的躯体。扬州、荆州、益州乃至豫州南部新得的几县,处处可见官吏奔走、丈量田亩、清点户籍、安抚流民的身影。诸葛亮虽初至,却已展现出惊人的效率,与张昭、黄琬等人配合无间,将一整套从云梦泽实践中总结出的抚民、屯田、吏治法度,有条不紊地推向这片广袤的新领土。云梦泽内,工坊的炉火日夜不息,打造着农具、兵甲,也铸造着未来争霸的根基。
北方,短暂的平衡在血腥博弈后艰难达成。
曹操联合韩遂、马腾,本想一举吞下吕布留下的兖州肥肉,却不料北方的巨鳄袁绍敏锐地嗅到机会,以“讨伐逆贼、安定兖民”为名,挥师南下,硬生生从曹、韩马联军口中夺走了东郡、济北等大片膏腴之地。最终,兖州被三家瓜分:曹操据陈留、山阳,韩遂马腾分得济阴、东平一部,而最富庶的东部和北部,则落入了袁绍之手。
三方在兖州大地犬牙交错,斥候的碰撞、小规模的摩擦几乎每日都在发生,但在日益酷寒的天气和漫天将至的大雪威胁下,谁也不敢轻启大规模战端。深秋的血战耗尽了士卒的气力,也掏空了本就拮据的粮秣。刀枪,不得不暂时入库;战马,披上了御寒的毛毡。各方势力不约而同地偃旗息鼓,将目光从眼前的土地移开,投向更长远、也更令人不安的格局。
平静的冰面之下,暗流以更汹涌的态势奔突。
邺城,袁绍的宫殿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谋士脸上凝重的寒意。审配指着巨大的舆图,声音沉缓:“朱明已据长江天险,兼有扬荆益之富,巴蜀之险。其势已成,绝非刘表、刘焉之流可比。假以时日,待其消化完毕,必为北向争衡之心腹大患。主公,当务之急,绝非与曹操、韩遂纠缠于兖州一隅,而应趁其未稳,扫平幽州公孙瓒残部,彻底稳固河北。而后,或东取青州,或南下中原,整合北方之力,方可与朱明形成南北对峙之局,甚至……压制之!”
袁绍抚摸着华美的玉带,目光在“青州”、“徐州”字样上徘徊。曹操如鲠在喉,陶谦老迈可欺……“审公之言,甚合吾意。传令各部,加紧整备,待来年春暖,便先取青州,再图徐州!”
昌邑,曹操的行辕则弥漫着更深的焦虑。炉火映照着他日益清癯而锐利的面庞。“朱洪武……好快的手脚。”他将来自南方的密报置于火上,看着它化作灰烬,“若任其坐大,不出三年,长江以南,铁板一块。届时我等北方诸侯,内斗不休,何以拒之?”
荀彧低声道:“明公,袁绍势大,暂不可正面争锋。韩遂、马腾,贪利而无远谋,可继续以财帛、虚名羁縻,使其为我屏蔽西陲,牵制袁绍部分兵力。我军当利用冬季,全力整顿青州、经营兖州所占之地,广积粮草,精练士卒。来年开春,首要目标,当是……徐州。”
程昱眼中闪过厉色:“陶谦老病,其子无能。刘备客居于此,虽得部分人心,然根基浅薄。此乃天赐良机!取徐州,则我军有青、徐、兖连片之地,背靠大海,南拒朱明,西抗袁绍,方有立足争雄之本!”
曹操默然,目光幽深。取徐州,势在必行。但刘备……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眼神却日益沉静的“刘皇叔”,会甘心拱手相让吗?
凉州联军的营寨里,烤肉的油脂滴落火堆,噼啪作响。韩遂与马腾对坐共饮,帐外是羌兵粗野的歌舞。难得的,两人之间少了往日的猜忌算计。
“寿成兄,你我都看见了。”韩遂转动着酒杯,眼神阴鸷,“南边那条龙,醒了。北边两头虎,也没闲着。咱们要是再像以前那样,你抢我夺,怕是连这凉州老家,将来都未必保得住。”
马腾闷哼一声,灌下一大口酒:“那文约你说咋办?难道真给曹阿瞒或者袁本初当看门狗?”
“看门狗?”韩遂冷笑,“咱们手里还有八万铁骑!这天下,未必就不能争一争!依我看,趁这个冬天,咱们也得把拳头攥紧。雍州司隶那些地盘,得彻底消化了,该杀的杀,该拉的拉。来年,无论是东出中原,还是南下汉中,都得有个章法。至少……”他压低了声音,“得让曹操和袁绍知道,咱们西凉人,不是他们可以随意利用、随手丢弃的棋子!”
就在北方三大势力各怀鬼胎,或谋求扩张,或图谋自保,或野心滋长之际,东南的徐州,彭城刺史府内,却弥漫着一股沉郁的暮气与关乎生死存亡的抉择。
陶谦的卧榻前,药香与衰败的气息交织。 这位统治徐州多年的老人,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但眼神在扫过榻前几人时,却仍竭力保持着清明。
榻前肃立着三人:广陵太守陈珪(汉瑜)及其子陈登(元龙),以及徐州别驾、糜家家主糜竺(子仲)。皆是徐州本土士族与势力的代表。
陶谦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断续:“吾……大限将至。吾子商、应,皆非守业之才,强授州事,必致覆亡,徒害百姓,亦祸及家门……吾……欲效古人,择贤者而托之。”
他喘息片刻,目光投向陈珪:“汉瑜,元龙,汝父子……以为,玄德公何如?”
陈珪与陈登对视一眼。陈登年轻锐气,率先拱手,语气带着推崇:“刘玄德仁德布于四海,信义着于天下。客居徐州以来,安抚流民,整肃纲纪,秋毫无犯,军民皆感其德。若以州事相托,必能保境安民,不负明公所望。登,愿倾力辅佐!”
陈珪抚须,缓缓补充:“玄德公乃汉室宗亲,名正言顺。且其武艺亦非凡俗,昔年虎牢关下三英战吕布,更是成为一桩美谈,更兼简雍、孙乾等士人辅佐,确是可托之人。纵……纵有强敌来犯,以玄德公之能之德,聚徐州之力,未必不能周旋。”
陶谦微微颔首,似乎意动。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糜竺:“子仲,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