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中讨论暂时休会,但空气中的紧绷感并未散去,反而因为“双北”构建起的清晰推理框架而更加凝重。每个人脑中都回响着沙贝宁的侧写与何灵的人际网络,目光不自觉地在自己与他人之间逡巡。第二次搜证开始,目标不再是无头苍蝇般的摸索,而是带着明确的疑问,去验证或推翻某些假设。
王欧 的脚步明显比第一次更加沉静,也更加专注。她没有再去那些公共区域,而是径直走向“苏小姐”生前居住的酒店顶层套房。这个区域在第一次搜证时并未完全开放,现在则成为焦点。她谢绝了工作人员的帮忙,独自在套房里缓缓走动,指尖轻轻拂过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打开衣柜查看衣物的排列,甚至蹲下来,检查床底和地毯边缘。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梳妆台一个半开的首饰盒上。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珠宝,只有一些看似平常的发卡、胸针,以及几封用丝带系好的旧信。王欧的目光掠过那些信,却落在首饰盒内衬的一块轻微凸起上。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拨开内衬的边缘,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折叠得很小、边缘已经起毛的合影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孩,在“玫瑰酒店”门前的灿烂阳光下搂着肩膀大笑,看起来亲密无间。其中一个,眉眼间能看出正是逝去的苏小姐年轻时的模样。而另一个女孩……王欧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将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还有一个模糊的、被划掉又写上的酒店房间号——正是她自己扮演的这位“神秘女房客”长年包租的房间号旁边,一个早已废弃不用的储物间。
“旧账……”王欧低声自语,脑海中飞速串联起之前发现的烧焦照片碎片、苏小姐日记里“该清算的旧账”、以及何灵提到的“过去的秘密”。那张烧焦照片上残留的半张脸,似乎与合影中另一个女孩的笑容隐隐重合。一个关于背叛、愧疚、漫长岁月煎熬的故事轮廓,在她心中骤然清晰。这不是简单的利益谋杀,这背后纠缠着复杂沉重的情感,可能是救赎,也可能是更深的毁灭。她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收好,这不再是简单的物证,而是可能揭开所有情感动机的那把钥匙。
与此同时,在酒店嘈杂的后厨区域,杨融 正咋咋呼呼地翻找着。他被分配来寻找更多关于“安眠药”和“可疑食物”的线索。他一边嘀咕着“这地方也太乱了”,一边打开一个个橱柜,甚至把脑袋伸进巨大的商用冰箱里查看。
“哎哟这什么味儿!”他皱着鼻子,从冰箱角落摸出一个用保鲜膜裹着、已经不太新鲜的小蛋糕,蛋糕上面用奶油歪歪扭扭写着“抱歉”。他拿着蛋糕,又跑到堆放清洁用品的杂物间,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物品。杂货间里堆满了东西,他手忙脚乱,不小心碰倒了一个拖把,拖把杆砸在旁边的金属水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这声巨响,仿佛一道闪电劈进了杨融混沌的脑海。他猛地愣住,保持着一个滑稽的弯腰姿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的水桶和拖把。刚才大家梳理时间线时,酒店经理(何灵)说他在晚上十点四十分左右听到三楼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他以为是客人不小心碰倒了家具,没太在意。而实习水电工(张若昀)则发现后门总闸在十一点左右有异常关闭。
“十点四十……咚的一声……十一点……断电……”杨融喃喃自语,突然跳了起来,也顾不上找别的了,抓着那个写着“抱歉”的小蛋糕就往外跑,“我知道了!我知道时间不对了!”
他像一阵风似的冲回集中讨论室,其他人也陆续带着新发现回来了。何灵正引导大家将新线索贴上展示墙。王欧拿出了那张合影,低声讲述了自己的推测,关于苏小姐与照片中另一位女子(很可能就是“神秘女房客”的过去身份)之间的往事,可能涉及情感背叛或重大秘密,而苏小姐最近的恐慌和“清算旧账”的念头,或许正源于此。这为案件注入了强烈的情感动机,也让“神秘女房客”的嫌疑陡然上升。
沙贝宁认真听着,迅速在笔记本上补充:“情感动机,强烈且持久。符合凶手对现场进行一定程度‘布置’(如试图烧毁照片)的心理特征,可能并非纯粹利益驱动,而是带有某种……仪式感或情绪宣泄。”
就在这时,杨融喘着气冲进来,举起手里那个可怜的小蛋糕:“先、先别说那个!时间!时间有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他。何灵温和地问:“小杨,别急,慢慢说,什么时间有问题?”
杨融把蛋糕放在桌上,手舞足蹈地比划:“何经理,你之前说你十点四十左右听到三楼有‘咚’的一声,以为是重物落地,对吧?”
何灵点头。
“张工……不是,若昀发现后门总闸在十一点左右被非正常关闭过,对吧?”
张若昀推了推眼镜:“准确说,痕迹显示关闭又开启的时间段,非常接近十一点。”
“那不对啊!”杨融眼睛发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如果凶手是在十点四十之后作案的,比如用安眠药让苏小姐昏迷,再布置现场,那ta作案后要离开,或者处理证据,对吧?可那个时候,酒店里还有人活动呢!何经理你在,可能还有其他客人或员工没睡。凶手怎么敢大摇大摆去后门摆弄总闸?那不是很容易被人撞见吗?而且,十一点断电,如果是为了掩盖什么动静或者制造黑暗方便行动,那十点四十那声‘咚’的响动,不是打草惊蛇了吗?”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所以我在想,会不会顺序是反的?凶手是先去了后门,在十一点左右断了电,制造了短暂的黑暗和混乱。然后,在黑暗中或者利用断电的时机,上了三楼,进入苏小姐房间作案。而十点四十那声‘咚’,可能根本就不是案发时的声音,而是……而是其他原因!比如,是苏小姐自己不小心碰倒了东西,或者,是凶手在更早之前做了什么准备,弄出的声音!”
杨融的推理并不严谨,甚至有些跳跃,但他点出了一个之前被所有人忽略的盲点:时间线的矛盾与不合常理之处。按照之前的模糊推测,那声“咚”很可能与袭击有关,但如果袭击发生在“咚”之后、断电之前,中间的空白期太短,凶手行动风险极高。而如果“咚”的声音与袭击无关,那它是什么?如果断电在前,袭击在后,那么凶手为何要制造断电?仅仅是为了黑暗掩护吗?还是有其他必须断电才能做的事情?
这个由杨融在咋咋呼呼中偶然撞破的时间线矛盾,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新的涟漪。沙贝宁立刻陷入沉思,手指快速敲击桌面。何灵也露出了恍然和深思的表情。是啊,他们之前过于关注动机和手段,却对这几个关键时间点的逻辑顺序有些想当然了。
一直沉默专注的张若昀 这时抬起了头,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确定:“如果是断电在前,或许是为了某个需要断电才能操作的‘机关’。我仔细检查了苏小姐房间的窗户和那个小露台。窗户的插销是老式的,可以从外面用特定技巧拨开,但需要非常了解构造。而露台下方,正对着酒店外墙的雨水管道和装饰性铁艺花纹。在断电导致的短暂黑暗中,如果有人从其他地方(比如隔壁空房间的露台)借助工具,通过外墙攀爬进入苏小姐房间的露台,再从窗户进入,是可能的。而且,露台边缘有新的、极其细微的刮痕,像是某种带钩子的工具留下的。”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起来。简单的酒店楼层侧视图,标出苏小姐房间、隔壁空房、外墙管道、以及可能的攀爬路径。“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房门可能是从内反锁(密室假象),因为凶手是从窗户进入的。也可以解释,为何凶手能避开可能还在走廊活动的其他人。断电,可能是为了掩盖攀爬时可能发出的轻微声响,或者,是为了触发某个需要断电才能启动的、延迟制造‘重物落地’声音的小装置,来混淆死亡时间。”
密室手法!一直困扰大家的“凶手如何进入并离开反锁房间”的问题,在张若昀结合断电时间和物理痕迹的推导下,有了一个看似可行的解释!虽然还需要验证,但这条技术路径的提出,瞬间将推理从纯逻辑和动机层面,拉到了一个更具体、更可操作的技术层面。
讨论室里的气氛因为新思路的不断涌现而变得高度兴奋和紧绷。每个人都有想说的话,每个人都试图将新的碎片拼入自己的推理图景。争论开始变得激烈,尤其是关于情感动机(王欧提出)与计划性犯罪(沙贝宁侧写)、以及时间线重排(杨融触发、张若昀深化)之间的兼容性问题。
就在辩论热度逐渐升高,甚至有些针锋相对时,魏宸 挠了挠头,看着白板上那错综复杂的关系图和时间线,以及那张“抱歉”蛋糕的照片,忽然嘀咕了一句:“这凶手……还挺讲究。杀人前还得给人定个‘抱歉’蛋糕?这是知道自己要干缺德事,先道个歉?那这售后服务意识,挺超前啊。”
一句带着他特有幽默感的吐槽,瞬间让几乎要凝固的空气松动了一下。何灵忍不住笑了一下,摇摇头。沙贝宁紧绷的嘴角也略微放松。王欧轻轻吐了口气。杨融则直接“噗嗤”笑出声。
魏宸接着指了指照片上年轻苏小姐和另一女孩的笑容:“要我说,这俩姑娘当年感情是真不错。看这笑得,多灿烂。可惜了啊……再大的恩怨,过了这么多年,咋就不能……唉。” 他叹了口气,没说完,但那份唏嘘,却意外地戳中了这个悲剧故事里,除了阴谋和手法之外,那一点点人性的温度。
紧张的气氛被这幽默与感慨巧妙化解,但推理的进程并未打断,反而因为这点缓冲,思路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杜仲基在总控室看着这一切,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王欧的直觉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切中了情感要害;杨融的“盲点狙击”虽然粗糙,却歪打正着地撬动了关键的时间逻辑;张若昀的技术解谜提供了坚实的物理可能性;而魏宸的插科打诨,则像恰到好处的润滑剂和清凉油,既缓解了高强度的脑力紧绷,又隐隐点出了案件背后的悲情底色。
“双北”搭建了坚固的骨架,而此刻,血肉正在被其他人一点点填充丰满。怀疑的指针,在几个人之间摇摆不定,每个人似乎都有动机,有可疑之处,但又都欠缺最后一击的决定性证据。
“差不多了。”杜仲基看了一眼时间,对着麦克风轻声说,“准备最终集中讨论和投票吧。”
最终的对决,真相的揭示,即将到来。每个人都握紧了手中的线索和推理,走向那个决定“真凶”命运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