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南边,荆州襄阳。
刘表也收到了天子遇刺的消息。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日一夜没有出来。
第二天清晨,他推开门,双眼通红,对守在外面的从事道:
“传令,全州为天子发丧。文武百官,服丧三日。民间停止嫁娶宴乐一月。所有寺院道观,为天子做水陆道场。”
“诺。”
丧事办得隆重而体面。
襄阳城中白幡如雪,哭声震天。
刘表亲自扶灵,走在队伍最前面,从州府一直走到城外的祭坛。
他哭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丧事办完之后,刘表麾下的谋士们聚在一起,推举蒯越来找刘表。
蒯越进了书房,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
“主公,天子已崩,天下无主。主公乃汉室宗亲,坐拥荆襄九郡,带甲十万。臣等商议,欲劝主公早登大位,以安天下之心。”
刘表正在喝茶,闻言手一抖,茶水泼了一案。
“你说什么?”
他放下茶碗,看着蒯越,语气不疾不徐。
蒯越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臣等欲劝主公称帝。如今天下无主,正是主公出头之日。”
刘表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把茶碗放正,拿布擦了擦案上的茶水,动作不紧不慢。
“异度啊。”
他终于开口。
“你跟我多久了?”
蒯越一愣:
“臣追随主公,已有五年。”
“五年了。”
刘表叹了口气。
“那你应该知道,我刘表是什么人。”
蒯越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刘表便接着道:
“我是汉室宗亲。鲁恭王之后,根正苗红的刘家人。天子死了,我比谁都难过。可正因为我是刘家人,我才不能称帝。”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庭院。
庭院里的老槐树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称帝,需要本钱。你猜我有没有?”
蒯越沉默了。
刘表继续说:
“袁术有传国玉玺,袁绍有四世三公的底子,刘备有青徐的地盘和一群能打的兄弟。
我有什么?我有荆襄九郡,有十万带甲,可这些够吗?不够。
我若称帝,北边的曹操第一个来打我,东边的袁术第二个来打我,孙策那小子也会趁火打劫。到那时候,荆襄九郡能保住几个?”
蒯越还想劝:
“可主公若称帝,便可封官许愿,招揽天下英才……”
“封官许愿?”
刘表转过身来,看着他。
“异度,我问你,袁术封的官,你去不去当?袁绍封的官,你去不去当?你都不去,别人凭什么来?
天下人认的是汉室,不是刘表。我若称帝,就是冢中枯骨,人人得而诛之。”
蒯越彻底没话说了。
刘表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碗,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蒯越,你记住——在荆州,我刘表说一不二。可出了荆州,我刘表算老几?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守成。
荆州在我手里,稳如泰山。可要让我去争天下,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心气。
天子死了,我难过,我哭。可哭完了,日子还得过。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荆州的百姓要吃饭,要种田,要过日子。我刘表对得起荆州百姓,就对得起汉室了。”
蒯越走出书房时,天已经黑了。
他着相了!
谁能抵挡王侯将相的诱惑?
刘表说的是对的,第一个称帝的,必死无疑。
他就在荆州好好待着,看看这天下,到底要乱成什么样子。
郯县,刺史府。
消息传到时,刘备正在批阅公文。
亲卫匆匆跑进来,递上那封从洛邑飞马送来的急报。
刘备拆开一看,手悬在半空,黄纸掉在案上。
他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然后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
江浩闻讯赶来时,刘备已经哭了好一阵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刘备伏在案上,旁边站着李儒、贾诩、程昱,谁都没有说话。
江浩默默走过去,低头看见那封急报,读完之后,心中大定。
“主公。”
江浩开口。
“天子已经去了,哭也哭不回来了。眼下要紧的,是办好丧事,稳住人心。”
刘备抬起头,眼睛通红:
“惟清,你说……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
江浩没有回答。
他心里清楚,刘协的死,有他的手笔。
但他不能跟刘备说这个。
最关键的是,确实不是他杀的!
“传令。”
刘备擦了擦眼泪,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青徐二州,全境发丧。文武百官,服丧三日。民间停止嫁娶宴乐一月。所有寺院道观,为天子做水陆道场。请郑康成先生写祭文,请蔡伯喈先生主持丧礼。”
蔡邕他花了三天时间,拟出了一整套丧葬仪程。
从设灵位、哭临、成服,到出殡、下葬、守孝,事无巨细,条条分明。
至于郑玄的祭文,刘备看了之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十月二十八日,天子灵柩自山阳起运,前往泰山。
沿途百姓,自发相送,哭声震天。
刘备亲自扶灵,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披麻戴孝,一步一步地走。
江浩跟在他身后,同样披麻戴孝,沉默不语。
关羽、张飞、赵云、徐晃、魏延,文武百官,依次跟随。
灵柩到了泰山脚下,蔡邕已经在山上设好了祭坛。
泰山是五岳之尊,历代帝王封禅之地。
把天子安葬在这里,也合礼数。
下葬那天,阴云密布,朔风怒号。
棺椁缓缓放入墓穴。
郑玄写的祭文由蔡邕亲自诵读。
读到“天下臣民,如丧考妣”时,周围的文武百官再也忍不住,哭声震天。
……
葬礼之后,刘备回到郯县,当即找来贾诩和江浩议事。
鲁肃已经回到青州理事,郭嘉在兖州坐镇,李儒和程昱都在忙着徐州政务,目前也就贾诩和江浩两个老油条在划水。
“天子遇刺,天下汹汹。二位以为,下一步该怎么走?”
江浩开口道。
“主公,臣以为,眼下局面看似一团乱麻,实则极简单。”
江浩的声音很稳。
“谁敢称帝,就打谁。谁先称帝,谁就是刺杀天子的凶手。”
刘备一怔:
“惟清此言何意?”
“主公,天子死了,天下人都想知道是谁干的。我们不必去找证据,只要看谁先坐不住。”
江浩道。
“袁术手里有传国玉玺,此人野心勃勃,最可能是弑帝的凶手。只要他敢称帝,定是凶手无疑。到那时候,主公奉汉室之名讨伐他,名正言顺。”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江浩心里想的,比说出来的多得多。
他要的不是汉室死灰复燃。
汉室这尊雕像,头已经断了,身子也快塌了。
他要的是革故鼎新,用汉室这面旧旗,裹住一颗新心。
军转干、科举、农政、屯田,对外扩张疆域、远洋,这些东西,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
汉室可以继续叫汉室,但内里的骨血,必须换一遍。
而贾诩目光转悠,心中有些窃喜。
天子死了,刘备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
原因很简单!
没有哪个汉室宗亲有刘备这样的实力。
刘表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刘焉僻处益州,身患重病,死期不远。
刘繇被孙策打得节节败退,困守曲阿。
刘宠只有陈国一隅之地,垂垂老矣。
而刘备,坐拥青徐二州,外加兖州、豫州的一半,差不多三个大州的地盘。
带甲十万,战将千员。
唯一的短板,是缺一块产马地。
可关羽这一趟,从李傕郭汜手里又顺回来五千多匹凉州马。
加上原有的,刘备现在手里已经有一万五千匹战马了。
短期内打一场大仗,足够了。
贾诩见刘备仍有忧色,上前一步,拱手道:
“主公,臣有一言。”
“文和请讲。”
贾诩清了清嗓子,缓缓道:
“春秋时,齐桓公遭逢内乱,出奔莒国。后来回国即位,励精图治,终成霸业。当时齐国虽乱,可只要有百姓在,只要有田地在,霸业便可期。
主公今日之境,与齐桓公当年有几分相似。天子虽崩,可汉室四百年恩泽犹在。天下百姓,依旧认这个‘汉’字。”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主公不怕微末。微末可以壮大。可主公若怕了,若退了,那这面旗,就真的倒了。
只要主公扛起兴复汉室的大旗,天下忠义之士,必来归附。到那时候,何愁汉室兴复不成?”
刘备听了这话,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文和说得对,眼下不是悲伤的时候,天子虽死,汉室未尝不能再次中兴。明年我等仍旧休养生息,若是有人敢称帝,我刘备必讨伐之。
这些随行到来的文武官员,该如何任用?”
他不是伤春悲秋之人,只要老百姓安居乐业,只要大汉还在,他刘备便心满意足了。
天子入土为安,眼下从长安来投奔他的文武官员,成了头一件大事。
江浩提醒道:
“主公,旁人都无所谓,但有一文一武需要重用!”
“哦,谁?”
“文的是钟繇钟元常,武的是徐晃徐公明。”
刘备来了兴致:
“细细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