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却皱起了眉:
“袁术有这么傻?第一个称帝的,必死无疑。天下诸侯,哪个不想称帝?可谁也不敢当出头鸟。袁术连一半的天下都没到手,称个什么帝?”
曹操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文若,你聪明一世,可对袁术的了解,没我深刻。你以为他不知道第一个称帝的风险?
可他忍不住。玉玺在他手里,就像一块烧红的铁,他攥着不放,早晚把自己烫死。
文若,你知道吗?如果把四百年大汉比作一尊雕像,黄巾之乱只是在雕像上添了几道裂痕。
虽说这雕像实际上已经空心了,可它还没完全倒下。天子之死,只是把雕像的头砍了,身子还立着。
汉室宗亲,依旧强势——刘备、刘表、刘焉,还有刘宠、刘繇。这些人哪个是省油的灯?在我看来,袁术若称帝,便已是冢中枯骨!
荀彧接道:
“所以若是袁术称帝,主公可凭借大义讨伐之,南阳之地,取之易如反掌!”
曹操转过身来,眼中重新有了光:
“正是如此。袁术称帝之日,便是我们动手之时。第一步,切断南阳,把南阳变成我们的后花园。
第二步,争取袁绍南下,借袁绍之手驱赶吕布。让这根搅屎棍去祸害刘备或者袁术,总之别让他留在兖州碍事。”
曹操最理想的版图就是,以兖州为龙头,联合袁绍抗击刘备;以颍川南阳等郡为后勤,稳定发育,以司隶地区为最终退路,以防万一。
因此,南阳和吕布,都是未来曹操的工作重心。
荀彧点头:
“明公此计大妙。不过,还有一件事需要未雨绸缪。”
“你说。”
“暗中寻访刘姓子孙。”
荀彧压低了声音。
“以备万一。如果诸侯都立新帝,我们也立。天子虽死,汉室宗亲可不止一个刘协。谁先找到下一个‘天子’,谁就占了先机。”
曹操沉吟片刻,忽然问:
“那今年呢?现在已经十月底,又打了一场汝南之战,军士疲惫。今年是打不动仗了。”
荀彧道:
“今年按兵不动。就看袁术的了。他若称帝,我们立刻动手。他若忍住了,我们再做计较。”
曹操点点头。
确实要抓紧时间修整。
天下真的要乱了!
邺城。
袁绍召来众文武议事。
堂外朔风怒号,堂内炭火熊熊。
袁绍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碗热酒,脸上红光满面,看起来心情极好。
天子死了。
他再也不用担心以后的事了。
等剿灭公孙瓒,他就可以称王。
之后全取河南之地,便可登基九五。
四世三公的袁家,要在他的手里,再上一层楼!
“诸位,”
袁绍把酒碗放下,声音洪亮。
“天子遇刺,天下无主。我意已决,等开春剿灭公孙瓒之后,便行称王之事。诸位以为如何?”
田丰第一个站出来,拱手道:
“主公,称王之事,可否暂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另立新帝。”
袁绍眉头一挑:
“另立新帝?”
“正是。”
田丰道。
“天子虽死,汉室宗亲犹在。主公可择一刘姓子弟,立为天子,置于邺城。以天子之名,征伐各方。
如此一来,主公虽未称帝,却已有天子之实。名正言顺,天下归心。”
沮授也站了出来:
“田丰之言甚是。主公,臣请为明公析之。立新帝有五利。其一,天子在我手中,号令天下诸侯,名正言顺。
其二,天下忠汉之士,皆来归附。其三,袁术若称帝,主公可奉天子之诏讨伐之,名正言顺。
其四,刘备、刘表等宗亲,若不听诏,便是不忠,主公讨之有名。
其五,待时机成熟,主公便可顺理成章地受禅称帝。此万全之策也。”
袁绍捋着胡须,沉吟不语。
他有点心动,又有点犹豫。
另立新帝,意味着他头上又要多一个人。
虽然是个傀儡,可终究要装模作样地请示汇报。
他袁本初,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约束?
郭图站出来,拱手道:
“主公,臣以为,此事不可急。如今天子新丧,天下汹汹。谁先出头,谁便是靶子。
袁术、曹操、刘备,都在观望。我们不妨也观望观望。别人立,我们再立。别人不立,我们也不立。先看看风向再说。”
逢纪附和道:
“郭图之言有理。主公刚刚全取涿郡,兵马疲惫,钱粮消耗甚大。开春还要打易京,此时再立新帝,怕是力有不逮。”
袁绍点了点头。
他看向许攸,眼神有些复杂。
许攸今天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酒碗,目光却有些躲闪。
袁绍心里有鬼,许攸心里也有鬼。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袁绍心里在打鼓:卧槽,是不是许攸这厮派人干的?
他手底下那个情报司,净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天子遇刺,情报司那帮人神出鬼没,说不定就是许攸的主意。
可他不敢问!
万一真是许攸干的,他该怎么办?
把许攸交出去?
那岂不是自断臂膀?
不交?
那万一事发,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索性不问!
不知者无罪!
许攸心里也在打鼓:卧槽,是不是主公派人干的?
我虽然想过,可没敢真动手啊!
主公这魄力,明主啊!
偷偷摸摸下狠手,事后还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可我咋没接到消息呢?
难道主公信不过我,另找了人?
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眼神里各有各的躲闪!
确认过眼神,确实是对方干的!
终于,许攸开口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酒碗放下,慢悠悠道:
“主公,臣有一言。”
“说。”
“先别着急立天子。如今这局势,肯定会有人按捺不住,跳出来称帝。到那时候,主公便可名正言顺地称王,随即声讨这位称帝者。
如此,既得了大义,又不用急吼吼地出头。岂不美哉?”
称王。
这两个字,正正好好砸进了袁绍的心坎里。
称帝他还不敢,可称王,是他想做并且敢做的!
四世三公的袁家,也该出一个王了。
袁绍大喜,一拍案几:
“好!就如此办理!”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道:
“那公孙瓒呢?开春之后,如何处置?”
田丰道:
“臣以为,当效仿江浩在任城的办法,以沟壑靠近易京,然后用木柱支撑地道,再放火烧毁木柱。城楼失去支撑,必定轰然倒塌。”
袁绍一愣:
“地道?去年不是挖过地道吗?失败了。你忘了?”
田丰不慌不忙,解释道:
“去年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公孙瓒在城外挖掘了十条沟壑,截断了我们的地道。今年,我们可以改变策略。
先用土石强行填平那些沟壑,然后靠近城墙,挖掘地道,用木柱支撑。等地道挖到城楼下方,便放火烧毁木柱。城楼失去支撑,便会塌陷。一点一点蚕食易京,不出半年,公孙瓒必败。”
面对这种固守型的,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空口白话!
惟有一点一点给公孙瓒放血,磨死他!
袁绍看向沮授:
“你以为如何?”
沮授想了想,点头道:
“此计虽笨,但非常稳。公孙瓒如今把自己困在高楼之上,连城门都不出。他不敢出城破坏我们的地道,我们便可从容施工。”
目前公孙瓒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兵死一个少一个!
而他们,可以修整补给。
依着田丰的办法,两年内肯定能拿下公孙瓒!
甚至如果公孙瓒中间按捺不住,有可能一年就破了。
其余谋士也纷纷点头。
破天荒地,这一次大家都赞成。
如今天子死了,大家都希望袁绍能够称帝!
先称王也行。
他们就是从龙之功。
而公孙瓒,就是大家的拦路虎。
不击败公孙瓒,袁绍连称王都不敢。
所以大家都憋着一股劲,要把易京打下来。
袁绍大手一挥:
“好!开春之后,全力攻打易京!散了吧!”
众人领命而去。
袁绍最后看了许攸一眼,许攸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各自走了。
194年的冬天,朔风怒号,大雪纷飞。
可冀州各郡县的粮仓都在加紧装车,兵营中日夜传来打铁的声响,工匠们在赶制攻城器械。
所有人都知道,开春之后,将是一场决定河北归属的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