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池边的午餐已经收了,碗筷也洗好放回了沥水架。但两人没有急着分开,林嘉柔从客厅搬出一盒桌游,两人在地板上玩了一会儿,偶尔有风从推开的玻璃门渗进来,带着池水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水车声。
团团一直蹲在门槛边,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像在替她们守着午后的边界。
玩了一局桌游之后,林嘉柔靠着沙发靠垫,说想吃点凉的。艾雅琳也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把准备好的甜品一样一样端出来。香草糯米滋从冷冻室取出,表面还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她把它放在盘子里,让它稍微回温。又拿出切好的西瓜和提前做好的小米凉糕,又泡了一壶冰镇柠檬红茶。
艾雅琳把甜品和茶放在托盘上,没有端到餐桌,而是穿过客厅,推开玻璃门,走到水池边,在台阶上坐下。
林嘉柔也跟了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接过艾雅琳递来的那杯冰镇柠檬红茶。台阶是青石铺的,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发热,但坐上去并不烫。
水车还在转动着,水流落下的声响持续地填充着她们之间的空间。艾雅琳拿起一块香草糯米滋,咬了一口,外皮软糯,里面的冰淇淋在舌尖上慢慢融化,留下一种清凉的甜味。
林嘉柔也拿起一块,“这个夏天热是蛮热的,但还是能吃到好吃的。人活着,还是要对自己好一点。”
(内心暗语:池水在台阶下方缓缓流过,顺着青石边缘的弧度滑入池底,在出水口附近形成一圈持续的回流。水车转动的声音和竹叶翻动的声响叠加在一起,像在为她们的对话垫上一层持续而低微的底音。那些声音不需要被听懂,只需要在她们说话的间隙里持续存在着。)
“我在手机上看到很多人生副本的题材,”艾雅琳放下吃了一半的糯米滋,“看到一种‘精致的穷’生活题材,不太明白这是为什么。”
林嘉柔想了一会儿,“有些人可能是穷惯了,所以向往上爬。有些人靠自己的努力,但也有些人能力有限,但又向往那种生活,所以在社交平台上表现自己。”喝了一口柠檬红茶,“之前不是曝光过一些生活博主假拍吗?有一个新闻,一个生活博主以借宿的名义偷盗闺蜜们的名牌包包、化妆品和首饰,然后卖掉。你看了吗?”
艾雅琳说道:“看了,我觉得蛮震惊的。为什么会那样?”
林嘉柔把杯子放在台阶上,“往好处想,就是向往高档生活。但往坏处想,很容易迷失自我。有些人为了高质量生活,宁愿当第三者,宁愿借别人的东西来装饰自己的生活,假装那是自己拥有的。时间久了,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的。”
(内心暗语:台阶上的阳光从脚边移到了膝盖,又从膝盖移到了腰际。艾雅琳听着水车转动的声音,那些声音像是在替她留出一段足够长的时间,好让她把林嘉柔说的话在心里慢慢放稳。她想起那些在屏幕上被精心裁剪过的生活片段,想起那些被打光、被调色、被反复修改才发布出来的画面。那些画面不会告诉别人拍摄时窗帘是拉着的,也不会告诉你桌布下面藏着还没有洗的碗。她想起自己偶尔也会在发布前把一张照片调亮一点、把多余的杂物裁掉一些,但她知道那些被裁掉的部分也是真的——碗里剩下的汤、桌角翻开的笔记本、团团踩过的垫子。她也说不清那条线在哪,只知道它确实存在,像一段需要自己丈量的距离,只能靠一次次返回原处、一次次俯身确认,才能慢慢找到它确切的位置。)
艾雅琳说道:“好可怕。”
林嘉柔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吃西瓜。汁水顺着嘴巴渗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递了一块给艾雅琳,“所以还是做好自己就好了。不要老想着模仿别人的生活。”
艾雅琳接过西瓜,咬了一口。瓜是冰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刚才那些话带来的微微热意冲淡了一些。水车还在转动着,水流落下的声响持续而均匀。
低头看着水面,水车搅动起的涟漪正在缓慢地扩散开,碰着池壁又荡回来,在水面上留下一层细密的纹路。锦鲤已经不在了,移到室内暂养池去了,但并没有觉得水池空了多少。
水流还在,青石还在,水车还在转动。以后还会在池边坐很久,听着水声,看着夏天过去,等秋天把落叶带到水面上,等水面在冬天结一层薄冰,等春天冰化了,等夏天再热起来,水车还是这样转,水流还是这样落,青石的缝隙里会长出新的苔藓,水面的倒影也会在每个季节变换不同的形状。
不需要替它计划太远的事,它会自己找到和季节相处的方式。她低下头,又吃了一口西瓜,把它啃到瓜皮露出淡绿色的那一层才放下。
林嘉柔靠着廊柱,看着水车转动,没有说话,把最后一口小米凉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下周我再来看水车,看看它转得怎么样了。”
艾雅琳说好。两人靠着廊柱,各自握着已经空掉的玻璃杯,看着水面在光线下缓慢地变换着颜色。
水车还在转着,竹管一上一下地翻转着,带起的水珠在空中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又落入池面。艾雅琳把最后一块西瓜吃完,把瓜皮放进空盘里。没有立即站起来,水车的声音还在持续着,在那个台阶上,水车还在转动,水流还在持续地落下,往后的夏天还很长。
水车不会因为太阳落山而停止转动,那些被水珠带起的光也不会因为光线变暗而完全消失。等到池水完全凉透,等到水车在夜风中继续转动,才会站起来,把空碗端回屋里,结束这个在台阶上、在水声中、在她和林嘉柔的对话之间安顿下来的下午。
此刻,只是靠着廊柱,听水车继续转着。那架水车已经不需要她在场才能转动了,但它转动的时候,知道可以在场。在它转动的时候,在某个午后,在那个台阶上,可以随时走过来,在池边坐下,把它再听一遍。它不会停下来等她,但她已经不需要它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