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池建成后的第二天早晨，艾雅琳是被水声叫醒的。不是那种急促的、需要被注意的声音，是持续的、均匀的、像有人在不远处轻轻翻动书页的声音。她躺着听了一会儿，才想起那是水车转动的声音。窗外的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透了进来，在墙角画出一道明亮的线。她翻了个身，没有急着起来，又听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木地板上。庭院里那方水池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水面被水车搅动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边缘的青石经过一夜的浸泡已经呈现出一种更深的颜色。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洗漱。
换好衣服，走进庭院，蹲在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带着夜间积存的温度，在指间缓缓流过。水车还在转动，在晨光里发出持续的声响，细密而均匀，像是有人在用一根很细的弦轻轻拨动水面的边缘，从早到晚，不曾中断。青石边缘已经比昨天润了一些，像是正在慢慢适应水的存在。
（内心暗语：蹲在池边，看着水面被水车搅动出的那些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碰到池壁又荡回来，在水面上交叉、重叠。水声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正替她的庭院展开一页从清晨到黄昏的叙述，每一圈水纹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那些尚未到来的午后和傍晚预留出位置。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涟漪改变了方向，碰着几片尚未展开的荷叶边缘，带着它们轻轻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站起来，用水池旁边水龙头冲洗了一下手，走回屋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水池的照片。阳光正好，水车在转动，青石池沿泛着温润的光。她发到了群里：“水池建好了，今天早上拍的。”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震动起来。
林薇说道：“这也太漂亮了，坐在那里喝茶一定很舒服。”
孙婷说那水车是真的会转吗，她回了一个“会”字。
赵致远也说：“看着就很凉快，改天一定要去你家坐坐。”
艾雅琳又翻到那张照片看了一眼。阳光落在水面上，被水车的转动揉成碎金。边缘的荷叶还没有完全舒展开，但已经有锦鲤开始在水草间缓缓游动，初期的几条已经适应了新水域，试探着用嘴碰了碰荷叶的边缘。
靠着廊柱，把手机收进口袋，又看了一会儿池水，看着水车在持续地转动着，水面上的光斑也在持续地移动着，像一个正在缓慢摊开的文件夹，每一页都比前一页更接近它最终的位置。
水池建好的第二天，林嘉柔来了。门铃响的时候，艾雅琳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餐要用的配菜。她走过去开门，林嘉柔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棉麻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说：“说好了要来吃午饭的，我带了毛豆和鹌鹑蛋。”
艾雅琳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侧身让她进门。林嘉柔换好鞋，穿过客厅，推开玻璃门，走进庭院。
在水池边站住，没有立刻说话，先看了一会儿水面和水车，听着水流落下的声音，沿着水车旋转的轨迹缓慢地滑动着，像在测量它从竹管顶端滑落到池面的精确距离。林嘉柔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池水，指尖接触水面的瞬间，泛开一小圈细细的涟漪，沿着青石边缘缓缓散开。“真不错，听着流水声，心情好了不少。”她说，“这池水像是从多年前就等在那里了，只是你最近才想起来要去找它。”
艾雅琳站在她身后，“我准备午餐吃冷面，正好你来了，一起吃吧。”林嘉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残留的水珠，“我帮你一起准备。”
两人一起走回厨房，林嘉柔把带来的毛豆和鹌鹑蛋放进冰箱，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黄瓜，把瓜瓤刮掉切成细丝。艾雅琳已经在灶台前烧水，等水开了之后把面条放进去煮。煮好的面条要过冷水，冲掉表面的淀粉，再放进加了冰块的水里冰镇。水汽在灶台上方升腾，混着阳光和黄瓜丝被切开的清甜，像一场正在轻柔搅动的夏日羹汤。
（内心暗语：艾雅琳站在灶台前煮面，水汽在眼前慢慢升腾。林嘉柔正在旁边切黄瓜丝，案板上传来均匀的刀落声。她从冰箱里取出酱香鸭子、鹌鹑蛋和毛豆，厨房里弥漫着酱鸭的咸香和毛豆被煮过之后留下的清甜气息，它们和窗外的水声混在一起，像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午餐的每一个细节留出位置，好让它们各得其所地落定在盘边和碗沿之间。她不需要解释为什么选择冷面，也不需要确认这顿午餐是否合适。她只需要把那些冰过的面条捞出来、滤干、码在碗底，在上面放好黄瓜丝，再把切成两半的鹌鹑蛋和切好的酱鸭一片一片地叠在旁边的盘子里，让它们在日光下安静地排列着。）
艾雅琳和林嘉柔把餐桌搬到水池旁边的阴凉处，铺好桌布，把冷面、酱鸭、鹌鹑蛋、毛豆、凉拌黄瓜一一端上桌，又倒了两杯冰镇酸梅汤，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水车还在转动，水流落下的声音持续而均匀，在她们之间流动。艾雅琳夹起一箸冷面，蘸了料汁，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是冰的，在嘴里带着微微的弹性和凉意，黄瓜丝的脆和酱汁的酸甜在舌尖上交替着。林嘉柔也夹起一块酱鸭，嚼着，又夹起一粒毛豆，剥开壳，把豆子放进嘴里。“这个水池建好之后，你家院子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水车还在转动着，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穿过水车带起的水雾，形成一小片朦胧的光晕，在不远处的石板上投下一层淡淡的虹彩。水声、蝉鸣、碗筷偶尔碰撞的声响，把整个下午固定在一个持续流动的节奏里。林嘉柔看了看水池，又看了看艾雅琳，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又夹了一箸冷面，蘸了料汁，慢慢地送进嘴里。
吃完了午饭，两人没有急着收拾碗筷。林嘉柔靠在椅背上，看着水车转动，水面上的光斑在被搅动的水波中持续地晃动着。
艾雅琳也靠着椅背，喝了一口酸梅汤，杯沿的凉意渗进指尖，沿着杯壁缓慢地向上蔓延，在杯口边缘形成一圈正在变干的水痕。林嘉柔说：“冷面配水车声，可以一直这样坐下去。”艾雅琳想了想，“那下周再来一次，到时候我可以做凉拌荞麦面。”
林嘉柔说：“那我带些水果来。”
窗外的阳光在缓慢地移动着，从头顶移到了西侧，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光痕。那只水车还在转动着，竹管一上一下地翻转，带起的水珠在光里亮了一下，又落回池中。
靠着椅背，听着水车转动的声音，看着水面上的光斑在持续地移动着，没有急着去收拾桌上的碗筷。碗里的酸梅汤只剩下一小口了，杯沿的水痕正在慢慢变干。喝完了最后一口酸梅汤，把杯子放在桌面上，靠着椅背，又坐了一会儿。
水车还在转动，水流落下的声音还在持续着，从午后一直延伸到傍晚。锦鲤已经适应了新的水域，开始在水草间缓缓游动，尾鳍轻轻摆动，在光线的照射下留下片刻的碎光。那些光斑在水面上停驻片刻，又被水流揉碎，荡向池壁的另一侧。
等那抹亮光完全移开之后，才站起来，把空碗收进厨房，擦干净桌面，走进午后的安静里。锦鲤会继续在水草间游动，水池会在持续的水流中，安静地、不急不缓地落定在另一个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