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袁朗没睁眼。
“是——”齐桓噎住了。
他后背热乎乎的,药力渗进去,原先那种酸胀的钝痛在慢慢化开。
他想说“你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但袁朗闭着眼,湿漉漉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那道笑纹若隐若现。
齐桓把话咽了回去,看向许三多:三多,你这手……跟谁学的?
许三多:自己琢磨的。
齐桓:……你自己?
许三多:
齐桓还想问。
袁朗从桶里站起来。
水哗啦一声响,他跨出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湿脚印。
他走到齐桓床边,弯腰,手指弹了弹齐桓后脑勺。
“老实待着。”袁朗说。
齐桓没抬头,但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要躲,又忍住了。
袁朗直起身,经过许三多身边时停了停。
“首长。”许三多把空罐子放回药柜,“你该回桶里再泡十分钟。膝盖。”
袁朗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针眼周围有点红。
他笑了笑,把刚拿的烟和打火机扔回柜子,发出哐当一声。
他走回浴桶,抬腿跨进去,水又漫出来。
热汽重新裹住他。
“齐桓。”
“嗯。”
“明天训练你带。”袁朗把后脑勺重新搁回毛巾卷上。
“知道了。”齐桓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
许三多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怀表,放在膝盖上。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咔,咔,咔。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药渣布底下齐桓均匀的呼吸声,和浴桶里袁朗偶尔拨水的轻响。
袁朗靠在桶壁上,只露个脑袋在外面,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半眯着,脸上那副慵懒的笑还挂着,可嘴角已经有点抽了。
许三多蹲在浴桶旁边,手里抱着一个粗陶罐子,罐口还冒着热气。
他把罐子往桶沿上一搭,手腕一翻,咕咚咕咚,一罐子黑褐色的药汤全倒进了浴桶里。
药汤倒进去,水面地涨了一截,热气地冒起来,比刚才浓了一倍。
袁朗的眼睛睁开了。
他动了动肩膀,又动了动腿,眉头微蹙,低头看了一眼桶里的水,又抬头看许三多。
三多。
许三多把空罐子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子。
“为什么我感觉好热啊。”袁朗动了动肩膀,水波荡开,“而且,好像有针在扎我。”
许三多没回头。
他已经走到旁边的病床前了。
齐桓趴在病床上,上半身光着,从肩膀到腰,贴满了膏药,一块挨着一块,像穿了件迷彩背心。
他的两条腿伸得笔直,裤腿卷到大腿根,膝盖、小腿、脚踝上,扎了十几根银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齐桓双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声音。
他偏过头,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许三多,你他妈……下手轻点。”
“没扎错。”许三多说。
“我知道没扎错!”齐桓又嘶了一声,“就是疼。”
他咬着牙,腮帮子绷着,从牙缝里往外吸气,嘶——嘶——,一声接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蛇。
许三多拿起最后一根针,捏在指间,对准齐桓脚踝上面的位置,手腕一沉,针尖没入皮肤。
齐桓的整条腿绷了一下,床板嘎吱响。
他从枕头里抬起脸,额头上全是汗。
“你军校里到底学的什么?针灸还是刑讯?”
“都学。”许三多说。
齐桓把脸重新埋回去,闷声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袁朗在浴桶里换了个姿势,水又晃了一下。
他看着许三多给齐桓扎针的背影,开口了:“齐桓那腿,要扎几天?”
“七天。”
“七天。”袁朗重复了一遍,“他受得了?”
“受得了。”许三多说。
他没说的是,比这疼的,齐桓都受过。
齐桓从枕头里抬起半边脸:“队长,你少说风凉话,你来试试。”
袁朗笑了一声,很轻,从鼻腔里出来。
“我泡着药浴呢,没空。”
齐桓又把脸埋回去,闷声说:“泡药浴还嫌热。矫情。”
袁朗没理他。
他低头看了看浴桶里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药渣,热水把毛孔蒸开,后背确实在发烫。
那种针扎感从皮肤往肌肉里钻,细细密密的,不尖锐,但绵密,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把后背往桶壁上贴了贴。
许三多在病床前,蹲下,伸手捏住齐桓小腿上一根银针的针尾,轻轻捻了两下。
齐桓的身体猛地一僵,抓床单的手又紧了三分,嘶——的一声,比刚才响了一倍。
齐桓,许三多的声音很平,很稳,跟在操场上喊口令似的,忍忍,这根是足三里,得气了才管用。
我他妈——齐桓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又硬生生咽回去了,换成了一声更长的嘶——。
这时候,袁朗的声音又从浴桶那边飘过来了。
三多,我问你话呢。
许三多捻完针,直起身,转过头,看着浴桶里的袁朗,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嗯,刚才您中途出来了,需要加量。
屋里静了一瞬。
只有齐桓嘶——嘶——的吸气声,和浴桶里药水咕嘟咕嘟冒热气的声音。
袁朗靠在桶壁上,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桶里黑褐色的药水,又抬头看了看许三多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嘴角抽了抽。
……我中途出来,是因为水太烫了。
许三多点了点头,一脸认真,所以加量。药效不够,泡了也白泡。
袁朗:
他又张了张嘴,这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从基层到指挥官,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斗过,嘴皮子上从来没吃过亏。
今天,被许三多几句话,干沉默了。
齐桓趴在病床上,听到这段对话,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笑的。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队长……您也有今天……
嘶—— 话没说完,许三多又捻了一根针,
齐桓一声长嘶,抓床单的手把床单扯出一道口子。
袁朗靠在桶壁上,看着齐桓那副惨样,又看了看许三多,嘴角那副慵懒的笑又挂回来了,可那笑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三多。
你这药,是谁给的方子?
许三多蹲下来,继续给齐桓捻针,头也没抬: 我自己琢磨的。
袁朗靠在桶壁上,眉毛挑了一下: 你自己琢磨的?
许三多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医书上看的,再拿我的兵甘小宁和马小帅试了试,就成了。
袁朗低头看了一眼桶里黑褐色的药水,又抬头看了看许三多,嘴角抽了抽:
你自己琢磨的方子,也敢往我身上用?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首长,您是训练积的老伤,小宁和您差不多。而且我试过了,小宁泡了三天,就能进训练场了。
袁朗:
他低头看了看桶里的药水,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胳膊上的皮肤已经泛红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点,像被针扎过似的,一碰就疼。
他默默地把胳膊往水里缩了缩。
三多。
我不中途出来了。袁朗的声音很平,可语气里带着点咬牙的味道,能不能……不加量了?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他,像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军事问题。
他想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已经倒进去了,捞不出来。
袁朗:
齐桓趴在病床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这次明显是笑的,可笑着笑着又变成了嘶——,因为许三多又捻了一根针。
队长,齐桓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您就……认了吧……
嘶——
在三多手里……您跟我……一样……
嘶——
都是……待宰的……
嘶——
袁朗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药水的热气蒸上来,熏得他脸发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疼的。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嘴角那副慵懒的笑还挂着,可那笑已经有点扭曲了。
三多。
你这药,泡多久?
许三多捻完最后一根针,直起身,拍了拍手,看着他,一脸认真: 四十分钟。现在才十五分钟。
袁朗: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 许三多。
你以后,袁朗的声音很平,可却带着秋后算账的味道,给我记住了。
许三多看着他,认真点了点头: 是,首长。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是首长,您还得再泡二十五分钟。现在出来,还得加量。
袁朗: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