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桓趴着,脸压在枕头上,半边脸挤变了形,声音含含糊糊:
“许三多,你那个浴桶里到底泡的什么?闻着比我的膏药还冲。”
“黄芪、当归、川芎、红花。”许三多数着,“还有几味。”
齐桓吸了吸鼻子:“红花?你给大队长泡红花?他那身子骨用得着活血?”
“用不着。”许三多说,“但加了也没事。”
齐桓哼了一声,把脸换了个方向,不说话了。
袁朗在浴桶里睁开眼。
他看着许三多的侧影,白大褂的领口洗得有些发白,后颈露出来一截,干干净净的。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水面。
水还在热着。
针还在扎着。
二十分钟。
他闭上眼,把后脑勺搁在桶沿的毛巾上,一动不动。
食堂里的白炽灯嗡嗡响,暖气烧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
铁路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一个搪瓷餐盘,两个馒头,一份白菜炖肉,一碗小米粥。
他吃得不快,一口馒头一口菜,嚼得很匀,筷子搁在餐盘边上,放得整整齐齐。
李建军端着个大铝勺,从打饭窗口后面绕出来了。
五十多岁的山东汉子,穿着白大褂,白帽子扣在头上,露出一圈花白的头发,脸膛红扑扑的,走路带风,铝勺在手里敲得叮当响。
他走到铁路这桌,拉开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把铝勺往桌上一搁。
铁路,吃着呢。
铁路抬了抬眼,点了点头: 李班长。
别叫班长,叫老李。李建军摆了摆手,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问你个事。袁朗和齐桓,怎么没来吃饭?
铁路的筷子顿了一下,夹了一块白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训练伤。在卫生队。
训练伤?李建军的眉头皱起来了,
袁朗我知道,卫生队的小卫生员早上来打病号饭,说那小子发烧了,三十九度多。我就纳闷了,好好的怎么就发烧了?
是不是又玩命训练了?这小子,跟他说过多少回了,年纪不小了,别跟小伙子似的硬扛,就是不听——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速快,像挺机关枪。
铁路没打断他,低头吃馒头,等他说完了,才开口:
嗯什么嗯。李建军瞪了他一眼,我问你,齐桓呢?齐桓怎么也没来?那小子壮得跟头牛似的,怎么也趴下了?
铁路的筷子又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李建军,然后把筷子搁在餐盘边上,拿起小米粥,喝了一口。 也在卫生队。
废话,我知道在卫生队。李建军急了,
我是问,什么毛病?严不严重?那小子上次拉练,脚崴了都不说,硬撑着跑完全程,回来脚肿得跟馒头似的。这次别又是硬撑的吧?
铁路放下粥碗,看着李建军,脸上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波澜。
不严重。训练积的老伤,调理调理就好。
调理?李建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调理怎么还用上卫生队了?我看没那么简单吧?铁路,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铁路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两秒,他拿起馒头,掰了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
李建军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你们这些当领导的,嘴都严。
他站起来,拿起铝勺,往打饭窗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饭怎么办?他俩总不能饿着吧?卫生队那小卫生员,打了病号饭就走了,也没说给齐桓那俩小子带一份。
铁路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手,站起来。
我去送。
李建军愣了一下: 你去送?
铁路端起餐盘,往回收餐口走,正好去看看。
李建军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然后转身就往厨房跑,一边跑一边喊:
等等!我给你装!病号饭不能随便装!
袁朗发烧,得吃点清淡的,小米粥,鸡蛋羹,再来点咸菜。
齐桓那小子,能吃,得多装肉,红烧肉,酱牛肉,再来俩馒头——
他絮絮叨叨地跑进厨房,锅碗瓢盆叮当响。
铁路站在打饭窗口外面,等着,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五分钟,李建军从窗口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两个大保温桶,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他把东西递出来,
左边这个是袁朗的,小米粥,鸡蛋羹,咸菜,还有点挂面,饿了自己下。
右边这个是齐桓的,红烧肉,酱牛肉,炸黄花鱼,四个馒头,够他吃的。
帆布包里是苹果,洗干净了,一人俩。
铁路接过来,左手一个保温桶,右手一个保温桶,帆布包挂在手腕上。
挺沉。
他掂了掂,看了一眼李建军: 谢谢班长。
谢什么谢。李建军摆了摆手,然后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铁路,你跟我交个底,他俩……真没事?
铁路看着他,点了点头: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 李建军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你说没事就没事。不过你告诉袁朗,别老玩命,身体是自己的。还有齐桓,那小子嘴硬,有什么事不说,你多盯着点。
铁路应了一声,转身往食堂门口走。
走到门口,李建军又喊了一声: 铁路!
铁路停下脚步,回过头。
李建军站在打饭窗口后面,白帽子歪了,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也注意身体。别光操心别人。
铁路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没说话,掀开门帘,走了。
外面,2月的风冷飕飕的,刮在脸上像刀子。
铁路拎着两个保温桶,沿着水泥路往卫生队走,脚步不快不慢,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远处的训练场上,还有人在跑圈,喊声和口号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铁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拎着保温桶的手,紧了紧。
他加快了脚步。
铁路站在诊疗室外面,手里拎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里面传来齐桓的吸气声,一声接一声,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中间还夹杂着许三多平静的声音。
忍着,药力渗进去就不疼了。
嘶——三多你轻点!
已经很轻了。
你管这叫轻?!
铁路的嘴角抽了抽。
他有点不想进去。
他们这些人,长期在一线摸爬滚打,谁身上没点旧伤?
他也是今年才刚从一线退下来,身上的伤不比谁少,阴雨天也疼。
袁朗跟他汇报过,许三多医术精湛,已经是王老的关门弟子了。
王老那可是国手,一手针灸和推拿,在军里都排得上号。
但关键是——
他有点晕针。
就一点点。
真的,就一点点。
铁路站在门口,脑子里飞速转着,想了一堆不进去的理由。
队里还有三份报告没批。
下午有个会要开。
他突然想起来厕所还没上。
可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桶,又犹豫了。
这饭是老班长做的。
他要是拎回去,老班长得念叨他半天,下次打饭指定给他少盛两块肉。
铁路深吸一口气,正想抬手敲门,门一声,从里面开了。
许三多站在门口,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铁首长。
铁路愣了一下,手还举在半空中。
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许三多:听到脚步声了,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没动,我就过来开门了。
铁路:
他有点尴尬,放下手,清了清嗓子,把保温桶往前递了递。
我来送饭的。
许三多接过保温桶,拎在手里,侧身让开。
首长请进。
铁路刚想迈腿,门里飘出来一股浓浓的中药味,扑面而来,结结实实扑了他一脸。
那味道,苦中带涩,涩中带辛,直冲鼻腔,他嘴里立刻泛出一股酸水,舌根都麻了。
铁路的脚步顿住了。
许三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首长?
铁路:……我突然想起来,队里还有事,我先走了,你们吃饭吧。
他说完,转身就想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许三多:首长,您的脸色不太好。
铁路的脚步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许三多,表情有点不自然,嘴角绷得很紧。
……我没事。
许三多:您是不是晕针?
铁路:
他站在那里,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别处,表情很镇定,背着手,跟视察工作似的。
这中药味太冲了。
许三多看了他一眼,没戳破,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说。
那您在外面等会儿,我把窗户开开,味散散,您再进来。
铁路:……好。
他站在外面,背着手,看着远处的训练场,假装在看士兵训练,实际上耳朵竖得老高,听着里面开窗和收拾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首长,可以进来了,味散了。
他站在外面,背着手,看着远处的训练场,假装在看士兵训练,实际上耳朵竖得老高,听着里面收拾东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