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排的李建伟跟上来,目光粘在那两道齐整的背影上:
“这步调可不是随便凑的。你看他俩过弯道的倾斜角度,连换脚时机都一样。没个几年一块儿练的底子,根本合不上这拍。”
张岭撇了撇嘴,脚底下碾了颗小石子,声音压得更低:
“我就说俩人关系不一般。上次补课首长半夜找上门,我还以为是谈工作,原来私下天天一块儿晨练呢。”
“可不是嘛。” 陈涛挤了挤眼,“你看那跑步姿势,跟教材里的标准示范似的,一分不差。”
队伍里胡庆山也抻着脖子往直道瞅,没留神脚下,差点绊个趔趄。
张岭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胡庆山赶紧缩回去,绷直了腰杆假装认真跑,眼角还偷偷往那边瞟。
正说着,跑道上两人刚好跑完一圈,迎面擦着队伍边跑过去。
风卷着他们的呼吸声飘过来,匀得很,连喘气的频率都像是对过的。
许三多瞥见队伍,微微点头示意,
袁朗也抬了抬下巴。
等人跑远了,张岭才清了清嗓子,抬手拍了下陈涛的后背:
“看什么看!都跟上!五公里热身完再加两组冲刺,别天天盯着别人看。”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跑出去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往弯道方向瞟了一眼。
晨雾里两道身影越跑越远,依旧齐整得像一道影子。
初秋的阳光斜斜切进国防科大的阶梯教室,百叶窗把光影割成一道一道,落在摊开的制式演习复盘资料上。
铁皮粉笔盒搁在讲台角,教员指尖敲了敲封面上的红蓝态势图,细碎的粉笔灰顺着光柱慢悠悠飘下来。
“昨天发下去的两个师对抗演习复盘,都看完了?”
底下齐刷刷一声 “看完了”,纸页翻动的哗啦声跟着响成一片,混着桌角搪瓷缸磕碰的轻响。
教员笑了笑,抬手往第三排的方向指了指:
“咱们班就藏着位亲历者 —— 这次演习装步前沿群的现场指挥之一。高城,你上来,给大伙说说前沿阵地的感受,比啃三天书本管用。”
话音刚落,椅子腿蹭着水泥地拉出一道轻响。
高城把指尖转了半圈的英雄钢笔往资料上一扣,站起身的时候上尉肩章晃了晃,在一屋子两杠一星、两杠两星里格外显眼。
他早料到有这一出 , 昨天刚拿到资料,扫到前沿指挥序列里那串熟悉的名字,就知道教员不会轻易放过他。
后座的赵锐峰当即用膝盖顶了顶他的椅背,力道不轻不重,压着嗓子呲牙咧嘴:
“好你个高城!昨儿卧谈到半夜,聊战术聊得唾沫星子横飞,合着你就是当事人?半句口风不漏啊!”
左边的沈培林侧过身,指尖轻轻叩了叩自己的资料封皮,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无奈:
“我说你昨天翻资料翻得比谁都快,合着是看自己的战例。藏得够深,小高。”
右边的陆文昭推了推鼻梁上的塑料框眼镜,笔尖在 “前沿指挥组” 那行铅字上点了两下,抬眼扫了高城一下,话不多却戳得准:
“上周问你装甲集群突进的时间差怎么卡,你说凭经验猜的。”
高城回头狠狠瞪了赵锐峰一眼,又冲左右两位抬了抬下巴,嘴型比出 “回头请酒” 三个字,转身大步往讲台走。
赵锐峰在后面冲他晃了晃拳头,憋笑憋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培林笑着摇了摇头,顺手把高城摊在桌边的钢笔往里推了推,免得蹭到地上;
陆文昭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笔尖悬在横线上,面上不动声色,耳尖却微微往讲台方向侧了侧。
高城站到讲台上,拿起白粉笔往黑板上一搭,粉笔灰簌簌落下来。
他抬眼扫过台下一屋子校官,半点没怵,嗓门亮得跟在连队训兵时没两样:
“行,那我就说说实践在前沿摸出来的东西。说的不对的地方,各位老大哥多包涵。”
高城往讲台后一站,粉笔往铁皮盒沿上 “嗒” 地磕了磕,顺手把作训服袖口往上撸了两圈,露出结实的小臂。
底下第三排的赵锐峰立刻往前凑了凑,胳膊肘顶在桌沿上;
沈培林端起搪瓷缸抿了口茶,杯沿停在嘴边没放下来;
陆文昭捏着英雄钢笔,笔尖悬在笔记本横线上,抬眼稳稳盯着讲台上的人。
“各位老哥、同学,客套话我就不说了。”
高城的嗓门亮,不用话筒也能压过教室后排的窃语声,“这次演习我扎在装步前沿群。”
他转身捏起白粉笔,在黑板上重重画了个叉,粉笔灰簌簌往下落。
“头一条,咱们以前搞演习那套老黄历,不好使了。什么‘双方就位、鸣炮开打、摆开阵势再对冲’,这次全不作数。
我们团侦察兵凌晨三点就摸进蓝军纵深了,人家长炮团还在卸装备、高炮团刚支帐篷,坐标先被摸得一清二楚。后方炮火顺着坐标盖过去,俩主力团直接退出战斗,连反应的功夫都没有。”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指尖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压不住往上翘了半分:
“更邪乎的在后面。侦察分队撤的时候顺路摸了趟师部,人师长、参谋长还在帐篷里打呼,直接给扛回来了。
说实话,我刚听见信儿的时候,手里铅笔都掰断了,心说这小子捅大娄子了,结果导演部发话,按实战标准算,算数。”
话音刚落,底下就是一阵轻响。
赵锐峰嘴里的 “我靠” 没压住,钢笔 “啪嗒” 掉在桌面上;
沈培林一口茶差点呛着,放下缸子摇头笑,指节轻轻叩着桌沿;
陆文昭笔尖在纸上划了长长一道墨痕,他推了推眼镜,眼里的讶异藏都藏不住。
“不是我们打法野。” 高城敲了敲黑板,声音沉了半分,
“是真上了战场,没人等你排好兵布好阵再开枪。发现即摧毁,开局就定半局,这是我在前沿蹲了三天,最实在的感受。”
他转身又在黑板上画起来,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当坦克,旁边添了几个火柴人,粉笔灰蹭得指节发白。
“再说说根子上的事。半年前我们团跟这 A 师一个德行:装甲兵管开坦克,步兵管冲山头,炮兵守着炮场操炮,各干各的,跟分家过日子似的。
步坦协同能差出五百米,喊个支援得跑半里地。这次为什么能打顺?没别的,半年合成化改革,实打实练出来的。”
“现在我们那的步兵班长,张嘴就能说出坦克射击死角在哪;装甲兵露头就能指挥步兵卡侧翼;侦察兵报完坐标,炮火三分钟内能盖过来。”
他说着自己也笑了,
“连炊事班送饭的老班长,歇着的时候能背出三步坦协同基本队形。不是把几个兵种堆一块就叫合成,是从班长到列兵,脑子里都绷着‘一块打’这根弦,拳头攥紧了,砸出去才疼。”
赵锐峰听得连连点头,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沈培林,压着嗓子喊 “这话在理”;
沈培林没理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自己作训处那套方案;
陆文昭的笔尖就没停过,刷刷写了半页纸,连空白处都标了小字。
高城把粉笔往铁皮盒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身子往讲台边一靠,语气收了笑,沉了下来。
“最后说句掏心窝子的。以前我带侦察连,总觉得敢冲敢拼、刺刀见红就是本事,硬打硬扛才叫尖刀连。这次演习下来,我算看明白了,老套路,吃不开了。”
“A 师是甲种师,装备不比我们差,人比我们多三倍,怎么开局就崩?
不是兵不行,是脑子还停在十年前。
合成化不是机关墙上贴的标语,是得落到每道战壕、每个班、每个兵手里的真东西。
基层战术活了,部队才真有战斗力。光靠老经验、老打法,平时考核能拿优,真拉到战场上,就得吃大亏。”
他站直身子,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嗓门敞亮:
“我就说这么多,都是一线摸出来的,肯定有考虑不周全的地方。在座的都是老大哥、老参谋,有不一样的想法,咱们敞开聊。”
话音落下,赵锐峰率先拍起巴掌,嗓门大得整间教室都震:“说得好!”
沈培林笑着摇头,也跟着抬手鼓掌;
陆文昭放下笔,身子往前探了探,手已经举到了半空。
掌声落下去没两秒,
赵锐峰率先撑着桌沿站起来,巴掌拍得桌板咚咚响,钢笔滚到地上都没顾上捡:
“高城你别打马虎眼!我就问一句 ,你们侦察兵凌晨摸进去,A 师的外围警戒圈是纸糊的?三道巡逻线加流动哨,说绕就绕过去了?你们营是不是藏着什么独门渗透绝活,赶紧给大伙说道说道!”
高城往讲台边一靠,抱起胳膊笑:
“哪有什么绝活。就是兵肯下死功夫,提前蹲在林子里摸了两天岗哨路线,
哪片林子能藏人、哪条沟能过人、几点换班脚步最轻,全摸得门儿清。我们连那侦察班长,趴在腐叶层里三个钟头,连虫都没惊飞一只,换你你也发现不了。”
“我信才怪。”
赵锐峰撇撇嘴坐下,挠着后脑勺嘀咕,
“我们营侦察排练了半年渗透,上次演习还没摸进团部就被抓了仨。合着你们的兵是属壁虎的,贴地上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