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陆文昭已经起身走到黑板前,指尖按在刚才画的步坦协同示意图上,指甲缝里还沾着点制图墨水。
他推了推眼镜,指尖沿着等高线划了半圈:
“别扯远了,说正事。你说步兵班能直接呼叫炮火支援,通联层级怎么定?
前沿侦察兵报坐标,是先转营部还是直接对接炮阵地?
炮火响应时间你说三分钟,山地地形有遮挡,延迟怎么补?”
“分情况。”
高城转身捏起粉笔,在图上添了个小方块标中继台,
“常规情况走营指挥链,紧急情况侦察班能直连炮阵地。
我们在半山腰架了移动中继站,信号遮挡的地方,靠步兵接力传坐标。真遇上急活,侦察兵激光指示器一照,炮位那边直接算诸元,快慢就看炮兵手速。”
他用粉笔头点了点坦克和步兵的衔接处:
“至于步坦衔接,就一条 —— 坦克不超步兵五十米。步兵清侧翼火力点,坦克压正面工事,交替往前推。
以前坦克总爱往前冲,现在不行,冲快了步兵跟不上,侧翼漏进去个火箭筒就全完。练了仨月,班组长跟车长绑一块儿考核,丢了步兵就算坦克输,慢慢就磨出来了。”
沈培林端着搪瓷缸喝了口茶,缸盖磕得杯沿叮一声响。
他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
“说点实在的。你们这合成化,平时训练时间怎么摊?
步兵练战术、装甲兵练驾驶、炮兵练操炮,本来时间就紧,再挤时间搞协同,专业训练会不会受影响?考核怎么算?各算各的,还是捆一块儿评?”
“一开始确实乱。”
高城点点头,语气实诚,
“头一个月,步兵嫌坦克慢,坦克嫌步兵笨,凑一块儿就吵架,专业成绩还掉了一截。
后来定了规矩,每天下午抽一个小时协同练,周末搞合练。考核的时候,单专业成绩占六成,协同成绩占四成,一个环节掉链子,全班全连都受影响。”
他说着自己也笑了:
“到后来不用催,装甲兵主动找步兵聊地形,步兵主动去炮班学算坐标。连炊事班送饭,都得掐着协同间隙送,晚了就算拖后腿,跟着一块儿挨批。”
后排忽然传来一声笑,声音带着点调侃。
高恒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海军上校肩章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他抬了抬下巴:
“听着倒是有模有样。小高,我问你,你这山地合成的路子,搁海岛登陆滩头能用不?别是山里练顺手了,换个地形就不好使了。”
周明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钢笔,笑着补了句:
“我们正愁登陆后的步装协同没章法呢,你要是有干货,别藏着。回头我们去你们团取经,你别躲着不见。”
高城看见他哥,耳朵尖微微热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回:
“原理都通,无非是地形换了、遮挡物不一样。真要去,提前打报告,团里批了就行。不过丑话说前头,去了就得跟着一块儿练,别想站边上看两眼就走。”
“哟,还拿上架子了。” 高恒笑着摇头,跟周明对视一眼,俩人眼底都带着点笑意。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喊着问后勤补给怎么跟,有人凑到黑板跟前指地形,粉笔头你来我往,黑板上的示意图很快添满了红蓝线条和小字标注。
教员拿着板擦往黑板沿上轻轻一拍,粉笔灰簌簌落下来,刚好盖住高城画歪的那道坦克线。
他笑着看向讲台前的人,语气慢悠悠的却戳得准:
“高城同学,你说了半天战术成果、协同效果,怎么不说说你们连自己摸索了一年的合成化路子?这才是最实在的干货。”
高城手里的粉笔头捏得微微发白,刚要往下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喉结滚了一圈没出声。
他下意识往窗外飘了半秒眼神,又赶紧收回来,假装去擦讲台边的粉笔灰,指尖蹭了满手白。
他本想绕开这茬,一说这个就绕不开那个人,底下这群人个个都是狼。
“怎么?还保密啊?”
教员又补了一句,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我可是听说了,这次演习你们团能打得这么顺,根子就在钢七连先趟出来的这套连级合成法子。别藏着,给大伙说说。”
教室里瞬间静了半秒,随即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高城身上。
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桌椅挪动的轻响此起彼伏。
赵锐峰最先按捺不住,啪地拍了下桌沿,钢笔蹦起来半寸又落回本子上。
他往前探着身子,大嗓门震得窗玻璃都发颤:
“好你个高城!合着刚才说的都是皮毛,真家伙藏着掖着不肯掏是吧?太不地道了!我们都把家底掏出来跟你唠,你倒好,关键的东西半句不提!”
沈培林放下手里的搪瓷缸,缸盖磕得杯沿叮一声响。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沿,笑得一脸了然:
“我说你刚才光摆成果不说路径,绕来绕去都扯团里的方案,合着真正趟路子的是你们连自己。别藏了小高,都是带兵的人,谁还能抢你的宝贝不成?”
陆文昭已经站起身,几步走到黑板跟前。
他指尖点在刚才标了 “中继台” 的小方块上,抬眼直直看向高城,镜片后的目光亮得很:
“连级单位自主推进合成化训练,通信组网、战术编组、时间分配,全是硬骨头。是你牵头做的方案,还是你们连另有能人?”
后排的高恒抱着胳膊,慢悠悠晃了晃椅子,嘴角噙着点看热闹的笑意。
他冲高城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点调侃:
“行了小高,别跟挤牙膏似的。你那点小心思啊。怎么,怕我们听了眼红,去你们团挖人啊?”
周明坐在他旁边,忍着笑补了句:
“真要是有本事的兵,挖人也正常。人才嘛,谁不想要。”
高城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挤兑得没法躲,捏着粉笔头的手紧了又松。
他想嘴硬说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全连一块儿练”,可话到嘴边,看着底下几十双放光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微微发烫,半天憋出一句:
“也……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个兵,带着大伙一点点磨出来的。”
这话一出,教室里瞬间炸了。
宿舍门被高城一把推开的时候,暖水瓶的白汽正顺着瓶塞缝慢悠悠往上飘。
沈培林靠在书桌边看书;
赵锐峰堵在门后,脚边摆着俩马扎;
陆文昭坐在下铺,膝盖上摊着演习复盘资料,笔尖停在纸页上没动;
高恒和周明斜靠在窗边,指尖夹着没点燃的烟,六双眼睛齐刷刷钉在门口。
高城刚迈进去半步,后颈就觉着不对。
他刚要退,
赵锐峰伸手就把门给带了回去,“砰” 的一声震得墙上的作息表晃了晃。
沈培林笑着放下枪,上前半步搭住他的胳膊,
赵锐峰按住他另一边肩膀,俩人半搀半按,直接把人摁在了靠窗的椅子上。
“哎哎哎!干什么你们!” 高城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往椅背上一靠,“有话说话,动手动脚的,像什么样子。”
“少装糊涂。”
沈培林拉过马扎坐下,擦枪布搭在膝头,语气慢悠悠的却没给退路,
“老高,课堂上没说透的,这会儿该交实底了。你们连那合成化,到底怎么回事?”
高恒弹了弹烟灰,抱着胳膊补了句:
“别拿课堂上那套官话敷衍我们。你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
“谁提的路子?” 赵锐峰性子最急,往前凑了凑,嗓门压得低却震耳朵。
“具体怎么练的?效果实打实到什么程度?” 陆文昭也合上书,抬眼望过来,镜片反光里全是探究。
“打住打住!” 高城抬手叫停,眉头皱着,“你们一人一句,我先说哪个?还让不让人说话了?”
“赶紧的!” 沈培林拍了下他膝盖,“别磨磨蹭蹭。”
高城下意识往兜里摸烟,指尖刚碰到烟盒,手背就被高恒轻轻拍了一下。
“别抽了,说完再抽。” 高恒挑了挑眉,“你小子嘴什么时候这么严了?”
高城悻悻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喉结滚了滚:
“…… 合成化的整套计划,是我们连一个兵做的。我主要就是帮着查资料、协调装备、跟团里打报告,没干什么。”
屋里静了一秒。
“军校生?” 沈培林先开口。
高城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几个人都没出声了。
赵锐峰张着嘴,刚要喊出来又硬生生憋回去,腮帮子鼓了鼓;
陆文昭指尖在笔记本封面上敲了两下,眼神讶异;
周明手里的烟差点掉下去,低头咳嗽了一声掩饰。
“士兵?” 沈培林又确认了一遍,语气慢了半拍。
高城点点头,别开脸去看窗外的杨树,耳朵尖微微泛热。
高恒忽然 “哦” 了一声,拍了下大腿:
“我说呢!去年你追着我要了仨月的合成方面的资料、外军步装协同手册,我还以为你自己要搞研究,合着是给你们连兵找的?”
他指着高城,又气又笑,“高城你可以啊,嘴比蚌壳还严。我是你哥,你都半句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