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沙扑面而来。
城中那几百号人第一时间便察觉了——街巷里掘土的地精停了手,种粮的紫荧族人丢了筐,尽数跪伏在地。巡城的亚伦提着枪从街角奔来,单膝砸在青石上,枪尖朝下,一声不敢出。
城外六方,六道身影自屏障阵眼上腾空而起,落在城门前,垂着翅膀跪了一地。
火精灵首领伏在最前:“大人。”
宋应负手立在城门之前,抬眼扫过跪着的众生,没多说一个字。
“我要离开此界了。”
“你们愿意跟的,跟我走。不愿意的,我留你们在此界,各自安好,我不强求。”
“跟着我的,修炼资源不会缺——丹药、地界、源气,管够。而且我会带你们修行玄气,成为曜光师、曜仙。”
“所以你们跟不跟给句话吧。”
风卷着灰沙,在城门前打着旋。跪着的人群死寂了一瞬。
最先应的是六部精灵。
火精灵首领抬起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早先的惊惧早已没了,只剩一片从烂泥里被拎出来之后的死心塌地。她伏下身去,声音斩钉截铁:
“我等愿随大人。”
冰精灵首领随之垂首:“愿随大人。”
风、土、雷、毒四部的头领一一俯首。数百只元素精灵,尽数愿随,没有一只犹豫。
宋应点了点头,袖袍一挥,将六部连同数百族人尽数卷入小世界深处那片山清水秀的地界。
第二个是亚伦。
他把额头抵在青石上,砸出了血,声音嘶哑却没半点犹豫:
“大人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那你与那头龙,一并跟着。”宋应道。
亚伦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眶通红,却一个字都没多说。他与那头幽蓝巨龙一并被卷入小世界。
第三个是地精。
那头浑身硬壳、满嘴锯齿的地精王挤上前来,蹲在宋应脚边,两只短粗的前肢挥得飞快,叽叽咕咕地比划。
无非是给口吃的就成。
宋应看了它一眼:“那走吧。”
地精王欢喜得直蹦,带着数百只地精,尽数入了小世界。
最后是紫荧族。
那几百号人跪在最外围,淡紫色的长发垂着,抖得厉害。老者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还太弱,弱到连一丝源气都感知不到。
“你们进小世界待着。”宋应道,“地精与你们同住,精灵照看你们。”
老者磕头如捣蒜,几百号人哭着山呼圣祖,尽数被安置进小世界里最肥沃的一片河谷。
收完这些,宋应抬眼又看了一眼这座城。
高逾百丈的黑石城墙,成排的青瓦屋舍,绕城一周的护城河,六色屏障在城外流转——这是他一手建起来的东西,从拔地千丈、引泉造屋,到如今街巷齐整、人畜兴旺,前后不过一个月。
也不错。
宋应心念一动,五指朝下虚虚一握。
“起。”
整座城池连同城中一切——屋舍、街巷、引水渠、城墙根基、护城河,尽数被一股无形之力拔地而起,一寸寸缩小,最后化作一方微缩的城池,稳稳落进他小世界中央那片最开阔的地界上。
不过一息。
死域之上,整一座城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台地,风卷着灰沙,打着旋。
……
下一站,蓝凰凤族。
宋应足下仙力一踏,缩地成寸,再落足时已立在蓝凰凤族疆域之外。
前方是一片靛蓝色的山峦。山势连绵,每一座峰顶都栖着成片的凤鸟,羽毛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蓝光。山谷之间,一座座以靛蓝晶石垒成的屋舍错落分布,族人在山道上往来,偶尔有幼凤自崖间振翅,洒落一串细碎的冰蓝光屑。
蓝湮早已得了消息,自山巅掠下,落在宋应身前。
“你要走了?”她开门见山。
“是。”宋应道,“走之前,问你一句——跟不跟我走。”
蓝湮眉头微蹙。
她没有立刻答。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望向身后那片连绵的靛蓝山峦,望向山道上往来的族人,望向崖间振翅的幼凤,沉默了片刻。
“我不走。”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我的族人全在此地。我是此界生灵,与此界地脉绑在一处,出了此界,我这身源气便是无根之水,撑不过三日便散尽。我走了,族中便也没了倚靠。”
宋应听完,笑了笑。
“谁说要你一个人走了?”
蓝湮一怔,抬眼看他。
宋应负手立在山道之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句家常:
“你的族人,我全部带上。”
“整座山,整片城,连人带地一并收进我小世界。他们在里头照旧过日子,山还是那座山,屋还是那些屋,源气比我这儿还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不止带他们去。”
蓝湮眸光一动:“什么意思?”
“我会传他们玄气之法。”宋应道,“你此界之人修的是源气,纳、压、沉淀,一层层往上堆,堆到九重便是顶。可玄气不同——玄气是万界根本之力,修的是赋,走的是曜光师、曜仙的路。这条路,比你们那套源气之路宽远得多。”
他抬起手,指尖一缕仙力探出,在半空凝出一点微光:
“你族中血脉至纯者,天生与此界地脉牵扯浅,能修玄气。修了玄气,他们便不再是此界生灵——出了此界,源气散尽也死不了,反倒能一路往上走。”
“至于你——”
宋应看向她:
“你与我绑在一处。我带你出去,你身上这点源气去部分,我传你玄气,从头修。以你的底子,转修玄气,不过数年便能回巅峰,往后比留在此界强百倍。”
蓝湮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她望着宋应,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东西。
她若跟着去,她的族人便不再是此界的附庸,而是一脚踏上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她自己,也不必困死在此界。
良久,蓝湮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错。”
两个字落下。
她抬起头,那张冷冽的脸上浮起一抹决断:
“我跟。”
宋应咧嘴笑了:“明智。”
蓝湮转身,向着山中传了一道族令。
不过半日,蓝凰凤族上下尽数动了。数万族人自山峦各处聚拢,幼凤被族人以源气托着,老凤振翅盘旋,整片靛蓝的山峦上都响起了凤鸣。
宋应负手立在山峰之巅,等他们聚齐。
而后,他抬起双手。
五指朝下,虚虚一握。
“起。”
整片靛蓝色的山峦,连同山上一切——屋舍、山道、崖间的凤巢、山脚的晶矿、连山体上那一层薄薄的冰蓝地脉——尽数被一股无形之力托起,一寸寸缩小,化入他小世界深处一片最开阔的天地。
数万族人只觉天地一转,再定睛时,人已在小世界之中。山还是那座山,屋还是那些屋,只是头顶的天换了——不再沉甸甸的暗灰,而是一片清透的、由宋应仙力撑起来的天光。
有幼凤惊慌振翅,被母凤一声凤鸣压下。
有老凤仰头望着那片新天,久久不动。
蓝湮立在山巅,望着这一切,冰蓝色的眸子里,那点苍凉终于散了,换上了一种久违的、近乎灼热的光。
她没有入小世界。
宋应也没收她。
她就立在宋应身侧——不是被收,是随行。宋应要她跟着,是因为她比族中任何人都熟此界,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此界与外头的差别;更要紧的是,她是他盟友,是此界唯一一个知道他真实来历、也配站在他身边的人。
“走吧。”蓝湮道。
宋应没急着走。
他立在山峰之巅,抬眼扫过这片死域——八方疆域沉在暗灰之中,灰煞翻涌,一处处他尚未踏足的险地、绝地、秘境,在昏黄的天光下静悄悄地躺着。
“不急。”
他低声说了一句。
蓝湮侧头看他:“不急着走?”
宋应当下心念一动,闭上眼。神识就此铺开。
然后,他出手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闹出半点动静。他只是抬手,五指朝下虚虚一握——
西北雪原上,那群冰原兽正蜷在雪下酣睡,忽觉天地一转,连雪带兽尽数消失。
西南荒原的裂缝里,那窝蚀甲蛛正在结网,下一息便连网带蛛没了踪影。
东方密林中的行木,北方大泽里的跃鳞鱼,深渊底部的灰煞虫——一处处、一窝窝、一群群,尽数被那股无形之力拔地而起,缩小,化入他小世界深处一片片新划出来的地界。
半个时辰后,宋应收了手。
小世界里,一片片新的地界被划了出来——冰原、荒原、密林、大泽、深渊,各按其性安置。那些被收进来的活物惊惶了一阵,察觉此地源气比外头浓、又无天敌,便渐渐安静下来了。
宋应神识往里扫了一眼,确认无误,这才睁开眼。
半个时辰,此界他发现并能入他眼的活物,尽数搜刮干净。
他负手立在山峰之巅,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天地。
灰煞翻涌,八方疆域沉在暗灰之中。
宋应望着那片沉甸甸的暗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短发女子。
此界人族最强者。同是外界来的人。
他来此界的第一日起,便想着要去会一会。后来城中事多,一桩接一桩,始终没能成行。到如今要走了,他反倒想起了这个人。
本来……是该去见一面的。
不过还是算了。
宋应把这个念头彻底按了下去,转身看向身侧的蓝湮:
“走吧。”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五指朝天虚虚一抓。
——空间之力。
不是硬砸,不是蛮力撕,是“解”。他以准一流的推演之性,早把此界界壁的纹路、节点、薄弱处一寸寸看了个透;八曜境对空间的掌控,更叫他清楚这道界壁从哪儿下刀最省事。
指尖一缕仙力探出,精准地落在界壁某一处节点上。
而后,宋应手腕一翻。
“开。”
一个字。
那片灰蒙蒙的天穹,无声无息地裂了一道缝。缝不大,只容两人并肩通过。
宋应攥住蓝湮的手腕,一步踏出。
——脚下刚动,人已到。
没有穿越黑暗,没有星河掠过,没有漫长的空间跋涉。前一步还立在死域的山巅,脚下是灰沙、暗灰的天、八方疆域的沉寂;后一步落足,天地已然换了另一番模样。
蓝湮只觉眼前一花,周遭的景象像被人一把抹去、又随手换了一张。她还来不及反应,脚已踩上了实地。
她猛地抬头,瞳孔骤然一缩。
——南天门。
就立在她面前。
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匾。
匾上三个古字,笔画如龙蛇盘绕,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道韵——
南天门。
门内,是一片广袤得望不到边的天地。
仙气缭绕,楼阁成片,灵脉如龙,蜿蜒于大地之上。一处处洞天福地悬在半空,一道道虹光自天际掠过——那是强者在飞行。更远处,有城池绵延百里,有山门隐于云海,有江河倒悬于天。
广袤。浩瀚。生气勃勃。
与那片死域,是两个天地。
蓝湮僵在原地,仰头望着那道门、望着门内那片天,冰蓝色的眸子里一片空白。
一步。
只是一步。
她活了不知多少年,站在此界最顶上,自以为见惯了天地的广阔。可方才那一步之间,她脚下踩了半辈子的天地,被人轻描淡写地跨了过去。
“此地是南天门。你先在此处调息,把玄气根基扎稳。我去办件事,办完回来。”
蓝湮茫茫然地点了点头,连“好”都没应出来——她还仰着头,望着那道高不见顶的门,望着门内那片她此生从未想象过的天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懵了。
宋应也不多说,足下仙力一踏。
人已消失在南天门之下。
……
——他没耽搁半刻。
因为他心里那盘棋,从踏出死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到了下一子上。
源气。
这东西是上一世的他留下的。
上一世那位站在半步十曜上俯瞰诸天,砌了此界那口炉,把源气这条路一寸寸铺好,把史莱姆、元素精灵、地精、紫荧族——把他这一世该碰见的人、该拿到的东西、该走通的路,一件件备齐,摆在他脚边。
源气,就是那口炉里最要紧的一味料。
上一世拿它喂他,等着他一口一口吃下去,长成那个“该有的样子”,长到足够强,再去迎那个敌人。
可宋应如今回头一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根本不知道这源气有没有问题。
蓝湮说过,源气压到极致会“生”出性。他试了,成了,准一流的炼制之性到手,看着是好东西。可他记得更清楚的是——第三重压缩时,那些源气在自己骨缝里“自己跑”。
有活性。
会自行吞纳天地源气,会自行在经络里转圈。他不动念,它们也在长;他睡过去,它们也在钻。
这东西是活的。
如同活得气体,和玄气类似。
但一个活的力量盘踞在体内,自己会长、会吞、会往深处钻却没有确认安全的力量真的适合修炼吗?
所以宋应决定将这源气修行方法传给天下人,让天下人特别是那些毫无修为的普通人,提供一个让他们变强,去争夺资源的机会。
当然,这是有代价的,而代价便是顺便让宋应确定这力量是否真的无害。
而且宋应也能从中筛选和吸引人才前来,这对于如今的三足鼎立情况定然是有所帮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