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洲中央,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殿宇之中,五道气息正静静盘踞。
那五道气息雄浑、沉凝,每一道都透着一股历经百战、打磨到极致的光。宋应神识一扫,便清清楚楚——
七曜境。
而且是七曜境巅峰。五个人,清一色卡在七曜境的最顶端,距离八曜境,只差一层薄薄的膜。
曜界五大勇者。
宋应睁开眼,嘴角扯出一抹笑。
这五人,是他当年在曜界亲手点化的。彼时他们还不过是些在战乱里挣扎的凡人,被他从死人堆里拎出来,传了玄气,给了机缘。如今岁月流转,竟已个个修到了七曜境巅峰,成了曜界顶梁柱般的存在。
不错,没白养。
宋应心念一动,足下仙力一踏。
缩地成寸。
……
再落足时,已立在那座悬浮殿宇之外。
殿门之前,五道身影几乎是同时惊起,破空而出,落在玉阶之上。
为首的方禾一身青袍,眉目沉稳,见宋应的那一瞬瞳孔骤缩,随即单膝砸地,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震动:
“大人!”
他身后那条土黄色巨臂的牛犇跟着吼了一嗓子,声如洪钟,一臂重重砸在胸前跪下:“拜见大人!”
旁边一名女子叉着腰站定,眼角先扫了牛犇一眼才盈盈一拜,声音爽利:“柳海棠,拜见大人!”
另一名抱着魂镰的女子只是微微欠身,清冷的眸子在宋应身上一扫,魂赋无声铺开,感知了一瞬便收了回来,低声道:“帅璃。”
最后一人一句话都没有。
他只是默默上前一步,双手托着一面数丈高的巨盾,往宋应身前一立——巨盾落地,轰的一声,稳稳扎进玉阶。
那便是他的“拜见”。
宋应负手立在殿前,扫了五人一眼,眸子里浮起一抹满意。
“起来。”
五人起身,垂手立着,脊背挺得笔直。
“你们五人,如今都在七曜境巅峰。”宋应开门见山,“离八曜境,只差一线。怎么,卡住了?”
方禾苦笑一声,那张沉稳的脸上浮起一抹惭愧:
“是。我等资质、机缘都到了顶,可八曜境那道门槛……试了数次,还是不敢尝试突破。还请大人指点。”
“指点不急。”
宋应摆了摆手,话锋一转:
“我先给你们一桩差事。”
五人一怔,齐齐抬头。
宋应抬起手,指尖一缕仙力探出,在半空凝出一枚玉简。
那玉简通体莹白,里头封着的,是他以准一流推演之性从头整理、推演过无数遍的源气修炼法门——纳气、压缩、沉淀,从一重到九重,从入门到生出“性”的门槛,一整条路,清清楚楚,毫无遗漏。
“这是源气之法。”宋应道。
“与我万界修行的玄气不同。玄气开曜轮,走曜光师、曜仙的路;源气是纳天地源气入体,以意压之、以心沉之,一层层往里压,压到极致,自会生出‘性’。”
他将玉简递给方禾,又道:
“我要你们做的,就是从南洲开始,把这门源气法,传给所有人。”
“所有人?”牛犇一愣。
“没错,准确的来说是南洲的所有人。当然,要是其他地方的人来到南洲也有资格学习。后续我会将我的小世界打开,并在南洲境内投放会生产源气的灵植出来,提供修炼必要的源气,你们也可以修行。我希望,人人皆可因此而成仙!”
人人皆可成仙?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人人成仙。他要的是把源气这味“独饵”拆了,撒进南洲每一寸土里——让千万人替他试,试出这力量到底干不干净;让千万人认他的好,认下这份传法的恩;让千万人聚成一股只认他宋应的势,一股凭空生出来的、能掀翻三足鼎立的第四方势力。
至于这些学了源气的人将来能走多远、能不能真成了仙,那得看源气本身有没有后手,也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与他何干?
不过宋应也确实有希望凡人们能更加强大,毕竟他们南天门都认为曜仙们不应该垄断所有上升资源。
曜仙有着无穷的寿命,宋应更希望所有人不用经历生离死别,至少不会因为寿元和病痛折磨。
虽然也确实有那些其他心思,不过嘴上当然得说得好听。
收人心这东西,从来都是话越漂亮,人越肯跟。
……
方禾捧着玉简,沉吟片刻,抬眼问道:“大人,这源气与玄气相比,究竟如何?”
宋应也没瞒:“不如玄气。”
五人一怔。
宋应负手立在殿前,语气平平:
“玄气开赋,走曜光师、曜仙的路,一层一层往上,能到九曜、十曜。那是万界正统,是大道。源气呢?纳进去,压进去,压到九重便是顶——九重之后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光论上限,源气拍马不及玄气。而且源气九重的战力也不如八曜境,充其量勉强达到七曜境的破坏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源气有一个玄气比不了的好处——门槛低。”
“玄气讲资质、讲根骨、讲悟性。万界里一百个凡人,未必有一个能开赋。可源气不同,只要有一源气在便能入门,凡人能学,曜光师们能学,曜兽也可,但凡有灵智,都能摸着门。”
“所以我给你们的建议是——”
宋应看向五人,一字一句:
“本身就有修为的,不要把源气当主修。你们修玄气,走曜光路,那才是正道。源气你们可以修,但只当辅助——它与玄气不冲突,两股力能并存,压几分在身上,多一份手段,多一条退路,仅此而已。”
他眸子里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光:
“而那些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才是这部法门真正要给的人。”
“寻常普通凡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连一枚最低阶的曜光师都惹不起。机缘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抢,命如草芥,任人践踏。可学了源气,他们便有了自保的本事——压个一重两重,未必能斩妖除魔,却足以护住自己,护住家人。”
“更重要的是——”
“他们从此有了跟曜光师们争夺机缘的权力。”
“机缘这东西,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分给谁就是谁的。得抢。以前凡人没资格抢,如今我给他们一把刀。能不能抢到,看他们自己的命。”
五人听得心头剧震。
方禾最先回过神,俯首道:“大人是要以此,给天下凡人开一条路。”
“也可以这么说吧,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五个了咯~”
宋应尾音拖得懒洋洋的,笑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这话落在五人耳中,却重得叫他们齐齐一颤。
方禾捧着玉简,更深地俯下身去,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震动:
“我等……遵大人令。”
牛犇一臂砸在胸口,吼得整座殿宇都在晃:“大人放心!俺们这就去!”
“你给我稳着点。”柳海棠一把揪住他耳朵,眼角却也红了,“传法不是砍人,别又莽撞。”
“哎哎哎,疼疼疼——”
帅璃抱着魂镰,清冷的眸子在玉简上一扫,随后朝外飞去。
那名扛盾的汉子依旧一言不发,只默默上前,把最重的几箱源石扛上肩,点了点头。
……
交代完了,宋应抬手一挥。
“灵植的事,我这就办。”
他心念一动,小世界门户洞开。
一道肉眼可见的空间裂隙在殿前云海上无声张开,裂隙之中,一株株灵植被无形之力托着,缓缓送出——那是他在死域搜刮来的、会自行往外散源气的活物,再辅以他准一流推演之性调整过的根须与叶脉,落地便活,活了便吐气。
灵植如雨,自云海之上洒落,往南洲三十六座大城、一百零八处山门、数百凡人国度的方向飘去。
它们落在城郊的荒地里,落在山门外的石缝中,落在凡人村落旁的山坡上。根须一扎进土,叶片便舒展开来,一缕缕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源气自叶脉间渗出,无声融进空气之中。
不出三日,这些灵植便会铺开一片片源气浓郁之地。到那时,凡人站在灵植旁,便能纳气入门。
“灵植产出的源气有限。”宋应负手立在殿前,语气冷了下来,“谁吞得多,谁吞得快,自己抢。抢不到的人,自己想法子。”
……
五道流光自殿宇之外破空而去,分头往南洲各处去了。
方禾行前留了最后一句——他以坐标共享统揽五人进度,传法台设在哪座城、哪处山门,他随时调度、随时兜底,每日向宋应报一次进度。
宋应摆了摆手,由他们去了。
他立在殿前云海之上,目送那五道流光彻底消失在南洲的天际,眸中那点算计一寸寸敛去。
源气撒出去了。
灵植也投了。
接下来,便是等——等南洲传遍,等曜界震动,等那三足鼎立的三方势力回过味来,看清他宋应到底在下怎样一盘棋。
而在等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办。
他答应过蓝湮,办完事便回去。可蓝湮那边根基扎稳还需些时日,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真正急着要见的,是另一批人。
宋应抬起头,望向云海更深处。
那里,是南天门之内、万界更高一层的地方——一叶大帝他们所在的天域。
他方才撕裂死域界壁、踏出空间的那一瞬,动静不小。那几位顶级存在,必然早已感知到了。
既然知道他回来了,那便不必再躲。该见的,终究要见。
宋应心念一动,足下仙力一踏。
再落足时,天地已换。
这是一片比南洲更高、更阔的天地。
云海之上,一座座宫阙悬空而立,宫阙之间以虹桥相连,虹桥之上仙气缭绕,灵禽翔集。远处有大道之河横贯天际,河水无声奔涌,每一朵浪花里都映着一整个世界生灭的虚影。
——这便是南天门之内,顶级存在们议事之所。
宋应刚一落足,数道气息便自各座宫阙之中铺开,落在他身上。
有煌煌如日的,有幽深如渊的,有锋锐如剑的,有厚沉如大地的。
每一道,都不下于九曜境。
宋应负手立在虹桥尽头,也不见外,径自往正中那座最大的宫阙走去。
宫门洞开。
殿内,数道身影早已端坐。
正中央那人,一身素袍,面容清癯,双目开合之间似有天地生灭。他见了宋应,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回来了。”
——一叶大帝。
宋应也不客套,径自在殿中一张空席上坐了,抬眼扫过众人:
“回来了。”
他开门见山:
“我不在这段时日,万界如何?”
一叶大帝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
“三足鼎立,还是老样子——正道、魔道、散修三方,各据一方天域,互相咬着、互相制着。谁也吞不下谁,谁也离不开谁。”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九曜境这一档,这段时间也就孙豪一人,突破到了九曜境。除此之外,无甚变化。前面也跟你说了。”
“老孙能突破九曜境也是好事,我们南天门又多一位强者。那战事呢?”
燚火大帝听到宋应的话低声说道:
“大多在凡人之间。”
燚火大帝接着道,“正道、魔道、散修三方,边境之处战事不断,可都是凡人之间的战斗。”
“三方的曜仙,一位都未曾参战。”
“三足鼎立至今,一位曜仙都未曾陨落,三方都在极力控制战局的变化。”
“倒是凡人——”他顿了顿,“死在三方边境战事里的凡人,没有个准数。”
“十亿?”
“百亿?”
“千亿?”
一叶大帝摇了摇头:
“没人去数。也没人数得清。凡人命如草芥,死一批生一批,如野草般一茬一茬地割。三方势力谁都不去统计,也都不在乎。”
他们活得太久了,久到早就不把凡人的生死当回事。曜仙有近乎无穷的寿元,站在云上俯瞰万界——底下凡人打生打死,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场看腻了的戏。
不打,是因为打不起。
三方顶级战力互相制衡,谁先动,谁便会被另外两方联手撕碎。所以他们默契地保持了某种平衡——把战事压在凡人层面,用凡人的命去消耗、去试探、去划定边境。
曜仙不参战,曜仙不死。
死的,永远是底下那些连一枚最低阶曜光师都惹不起的凡人。
“呵!”
“这就是战争啊,明明是我们曜仙之间互相形成的格局,却是一批批曜光师战死。”
宋应这句话说得随意,像是随口感慨,语气里还带着点吊儿郎当的讽意。
可他心里清楚——他问这一句,等的就是这个答案。
曜仙未曾参战。
曜仙未曾陨落。
这才是他此番回来,最想确认的事。
……
因为他太清楚了——若是曜仙们真的下场开战,那才叫真正的屠宰场。
曜仙是什么?
一群能控制玩弄一切法则,肉体不死不灭,因果不粘其身,时空能随意控制,无穷寿元,言出法随和拥有小世界等各种能力的怪物们啊!在之前宋应得知仙域和万界融合了的时候其实宋应最怕就是曜仙参战了,毕竟曜仙们力量能随意将万千位面,多重宇宙一切都轻易摧毁,若是以往的时候宋应还不怕,正因为曜仙们过于强大的。
可如今呢?仙域和万界融合,那定然是曜仙们的手笔。将万界的承受力提高,从而能承受曜仙们出手,但若是曜仙们真的出手了,凡人们能躲到哪里呢?
所幸,如今战争还远未到曜仙们登场的时候,那他也有更多的时间提升,能让他有更多的机会提升至九曜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