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怔怔地望着宋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对。
这人身上源气微弱到几乎可以无视,可方才那八座撑天的法相、那轮转的日月、那道逆转生死的阴阳,哪一样是源气能做到的?!
就在这时,宋应周身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嗡鸣。
只见这片领域之内,那些尚未散尽的腥臭脓血之中,一缕缕淡淡的、各色各样的光丝悄然浮起——那是死者生前一身源气所化。数千铁骑的、七八位供奉的、王子的、莉雅的……无数道源气混杂在一处,在这片被阴阳之力洗过的天地里,无所依凭,正要随风散去。
宋应眸光一沉,心念一动。
暗赋运转。
一团漆黑到令人窒息的涡流,无声自他周身铺开。那涡流如一张无形巨口,朝着整片领域罩下。无数道源气光丝被那股力量生生扯住、剥离,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细流,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向宋应体内。
轰——
宋应体内,那原本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源气,在这一刻,疯狂暴涨。
起初只是一缕烟,转眼化作一条溪,再化一条河,最后竟成了一片沉甸甸的海。
亚伦站在一旁,瞳孔骤缩。他分明感觉到,宋应身上那股原本淡到几乎探不见的源气浓度,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上飙升。不过数息,那股源气便从“微末”变成了“浑厚”,又从“浑厚”变成了“浩瀚”——压得他这个圣骑士,连呼吸都开始发闷。
这便是答案。
宋应杀了他们,又将他们一身源气,尽数吞入了体内。
原本那个在他感知里“几乎无修为”的黑袍男子,此刻体内的源气,虽仍及不上八方势力之主那等人物,却也远远超过了此界绝大多数强者,稳稳跻身一方强者之列。
可宋应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神识一扫,便察觉到这片领域之中,仍有大量的源气未曾吸收。那些源气散在虚空的各个角落里,混在残留的腐臭之中,若不管,不过数息便会彻底消散,回归天地。
浪费。
宋应心里只有这两个字。他宋应从不干亏本的买卖,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到手的好处散掉。
他心念再动,盘膝在这片虚空之上坐了下来。
不是不能吸收,是他体内方才吞下的那些源气太散、太杂,占住了地方,若不先行压缩、凝实,便再装不下更多的源气。
——压缩。
宋应闭上眼,以意念为锤,以仙力为砧,开始碾压体内那片刚刚暴涨的源气。
第一次压缩。
轰鸣自他体内响起。那片浩瀚却散乱的源气,被他硬生生拧作一处,一寸寸压、一寸寸碾。散乱的源气被挤出杂质,体积骤然缩小了近半,却凝实了一倍有余。
第二次压缩。
源气再缩,密度再增。宋应的血肉筋骨在那股压缩之力下发出一阵阵闷响,仙体不灭的道纹浮在皮下,替他扛住了这股反噬,将每一寸被压实的源气牢牢锁进骨缝、沉入血肉。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一连五次压缩,宋应周身的气息也随之变了五次。每一次压缩,他身上的源气波动便弱下去一截——不是变少了,是被压得更深、更沉、更实,藏进了这具仙体的每一寸角落里,再不会轻易外泄半分。
五次压缩之后,他体内那片原本“浩瀚”的源气,已被压成了一团沉甸甸、密匝匝的实质,体积小了数倍,可密度与纯粹,却翻了不知多少番。
而也正因腾出了足够的余地,宋应再次催动暗赋。
那团漆黑涡流一卷,将领域内最后残存的、所有未曾吸收的源气,尽数吞了进来,一丝不留。
直到此时,整片领域之内,再无半点游离的源气。
宋应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带着几分驳杂的灰意,被他一口吹散。再感受体内,那一夜苦修、又经此番吞吸压缩之后的源气,已彻底变了模样——不再是当初那点微末到几乎不存在的稀薄,而是沉甸甸地盘踞在他血肉筋骨之中,浓度之高,已稳稳踏入了此界真正的强者之列。
他握了握拳,皮肉之下,源气无声流转,厚重如潮。
亚伦怔在原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他死死盯着宋应,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好半晌才挤出一句:
“五重……五重压缩?!”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见了根本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东西、整个人被震到骨子里的发抖。
“大人您方才……才多久?从出手到收源气,统共不过半炷香。半炷香,从一重不到,直接跨到了五重?!”
宋应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这倒是他没想到的——他记得蓝湮讲过特化,讲过源气要纳、要压、要沉淀,却没细说过“压缩次数”竟是此界划分战力的尺子。他当初一夜之间把源气压进骨缝,又借着蓝湮的火种狂奔只当是修行,哪里知道此举在这界人眼里竟是拿“重数”来计的。
“压缩重数?”宋应开口,“说清楚。”
亚伦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头那点翻江倒海,躬身道:
“是。大人,此界战力分化,就是按源气压缩的次数来算的。”
“源气纳进体内,是散的、飘的。你得用自身的意,把它往一处拧、往一处压,压到散乱的源气全数凝实、沉进血肉筋骨里——这便算‘压满一次’,唤作一重压缩。”
“压满一次,体内便腾出地方,能纳更多的源气。压得越多,源气浓度越高,战力便越强。每一重之间,差的是实打实的份量——一重对三重,如卵击石;三重对五重,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敬畏:
“一重到三重,是此界寻常修行者,散在各方疆域,占了大半。”
“四重到六重,已算一方强者。能开宗立派,能镇一城,放在八方势力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七重、八重,是顶级之下的绝巅。八方势力之中,也未必能有几个。”
“而九重——”
亚伦抬起头,眼中满是敬畏:
“九重压缩,便是那八位顶级魔王级别的强者。此界八方,各有一位魔王坐镇,那是公认站在最顶上的八个人。”
宋应听完,眸光微微一闪。
原来如此。
他方才一连压缩了五次,正正对应五重。而按这说法,五重便已摸到了“特化”的门槛——这与蓝湮所言“源气压到极致便会生性”,恰好对上了。
“你呢?”宋应看向亚伦。
亚伦惨笑一声,低下头:
“我受伤之前,是六重压缩。本已摸到了特化的门槛,若再进一步,便能在此界自立一方。”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身残破的铠甲、那双满是裂口的手:
“可龙毒入体,同袍尽殁,我又在荒原上烂了不知多少日子……一身源气被耗了个干净,根基也损了。如今嘛……四重左右,顶天了。”
他说到此处,抬头看向宋应,那眼神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羡慕:
“我从入门到六重,用了整整二十七年。二十七年啊,大人。您方才……半炷香。”
宋应站在原地没动。
他方才之所以在五重压缩之后便停了手。
但第六次压缩他一样能做到。体内那团沉甸甸的源气,在他的意念之下乖顺得很,他要压,它便缩。可就在第三次压缩的时候,宋应察觉出了一桩叫他心头一凛的事——
那些源气,在“自己跑”。
不是他引导的,是源气自己。它们沉进骨缝之后,竟如活物一般,自行往血肉深处钻,自行去吞纳天地间飘来的稀薄源气,自行在经络里转圈。他不动念,它们也在动。
宋应两世为人,什么修行体没见过?他心里门儿清——一个有活性、会自行修炼的力量盘踞在体内,那是好事,也是祸根。好在他不用管它,它自己长;坏在它若不老实,长着长着便要与他的仙力抢地盘,甚至反过来污染他这具仙体的根基。
他这身八曜境高阶的仙力、六道曜轮、仙体不灭,才是他立足于万界的根本。源气不过是此界顺手捡来的一件工具——工具再好,也不能反客为主。
为了这点源气,去赌他那身根本?
宋应心里那笔账算得清清楚楚:本体就压到五重,够开特化,够他用,便到此为止。再往上堆浓度,他不敢赌。
等哪一日他真到了九曜境,站到诸天之巅再回望——那时候他一根指头便能捏死现在这点源气,看得穿它、镇得住它,怎么摆弄都翻不了天。到那时再回头收拾这部分力量,才是稳当做法。
不过,五重刚好能特化,这倒是桩实打实的好事。
特化是什么?是能力的质,不是量。
他体内那一缕源气,去“记”火烧、去“记”冰冻、去“记”钝击,记透了便生出一种属性——那是手段,是工具,是死的、听话的、随用随取的东西。它不像浓度那样会自己疯长、会自己乱跑。他把六种属性的“适应”都特化出来,再把那丝从黑史莱姆身上抽来的弹性也拧进去,那便等于在身上挂了六七件趁手的家伙。
要的是这个性。
不是那点浓度。
宋应睁开眼,眸中那点思索敛去,唤了一句:
“丫头。”
魂海里那蛮族少女正抱着短刃蹲在地上画圈,一听他唤,立刻蹦起来:
“在!”
“我问你个事。”
宋应将方才所想说了一遍——源气自行修炼的隐患,本体压到五重封顶的打算,以及往后到了九曜境再回头处置的念头。
说完,他看向她:
“你怎么看?”
“我觉得不错啊,你可以先等到后续九曜境了再管源气这方面的事情,然后你可以趁如今可以特化能力去特化生产类的提升,如炼丹炼器炼蛊那些都可以特化,这样不就可以提升你的战斗力了吗?特别是阵法那方面战斗你吃亏也不是第一次了。”
系统倚靠在宋应魂海内的那棵黑魔树说道。
宋应想了想觉得系统说的倒是有道理,如今他像绘制符箓、炼蛊炼丹等各能力都属于二流水平,如果特化这方面的话,使其提升到准一流或一流水准,到时候他也可以一边在小世界内操控炼制需要的物品,特别是需要的丹药那些。
想到这里,宋应收起领域,将蓝龙和亚伦带回去。
心念一动,那笼罩方圆数十里的领域无声散去。
澄澈的虚空一寸寸退去,倒悬的“水”悄然消失,天上那轮大日与明月也早已敛了形迹。脚下重新变回了那片城池之中。
亚伦还站在原地发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宋应,像是还没从方才那一幕里回过神来。那头幽蓝巨龙则伏在地上,双翼瘫软,龙头紧贴着地面,浑身鳞片抖得哗啦作响,连一丝龙息都不敢往外喷。
宋应没废话。
左手攥起亚伦的后领,右手虚空一抓,一股无形之力将那头数丈长的蓝龙整个儿卷起。
足下仙力一踏。
缩地成寸。
……
再落足时,已是万里之外。
那座悬浮在死域之上、被六色屏障笼着的新城,静静立在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城外,火、冰、风、土、雷、毒六道光幕流转不息;城中,青瓦屋舍成排,灯火点点。
守城的六部元素精灵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圣祖归来。
六道身影自城头腾空而起,落在宋应身前,垂首便要行礼——可下一瞬,她们齐齐僵住了。
她们分明感觉到,去时那位身上源气微弱到几乎探不见的圣祖,归来之时,体内那股源气竟已浑厚得叫她们心头发颤。那股源气藏在深处,不显山不露水,却实打实地压得她们翅膀发沉——这是五重压缩,一方强者的份量!
火精灵首领最先反应过来,伏下身去,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敬畏:
“恭迎大人归来。大人您身上的源气……”
六部精灵尽数跪伏,连头都不敢抬。
宋应摆了摆手,没让她们多说,只将亚伦与那头还在发抖的蓝龙往地上一放,随口道:
“这是亚伦,往后便是我城中一员。这头龙拨给他做坐骑,你们安排个地方安顿,再替他疗伤。他体内有龙毒,找人治疗一下吧。”
“是。”
火精灵首领恭声应下,示意几名族人上前,将还在发懵的亚伦架起。那头蓝龙则由风精灵引着,往城外一处空旷地界去了。
亚伦被架着走了两步,回过神来,挣扎着要跪,被火精灵首领死死架住。他嘴里嘶哑地念着“谢大人”,一步三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说不出的东西——感激、敬畏,还有一股被人从烂泥里拎起来、重新给了条命的、近乎卑微的效忠。
宋应负手立在城门前,面上没什么表情。
其实亚伦体内那点龙毒,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念的事。
木赋一用,瞬间恢复如初。
可他就是不动手。
恩情这东西,给得太满,便成了理所当然。你今日替他把毒解了、根基补了、连龙都替他驯好了,他磕几个头,当时感激是真的;可过上个三年五载,他便觉得那是你该做的——甚至反过来觉得是你欠他的,毕竟他替你卖了命。
人心贱得很。
所以宋应不让亚伦轻易还清。他让六部精灵去治,让城中那几百号紫荧族人轮流去照料,让亚伦躺在那儿养伤,一日一日地受着别人的恩。治得越久,他欠的人情便越多;欠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这条命是这座城给的、是宋应给的,还都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