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听完男子的话思索片刻:
“行啊。”他拍了拍手,“那就去报仇吧。”
那圣骑士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荒谬:
“报仇?就凭我?”
他惨笑一声,抹去脸上的灰沙:
“凯立王都的城墙比你这座还高,守卫数千,王室供奉的强者七八个,还有王子身边那位护道人……我一个人,连王宫的门都摸不着。杀她?我一进去就会被剁成肉泥。”
“谁让你一个人进去了。”
宋应双手抱臂,靠在墙沿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在啊。”
两个字,落地有声。
“我把你送到她面前。王宫的守卫、王室的强者我都帮你解决了。至于她……”
“我给你和她单挑的机会。公平得很。她拿什么伤的你,你就拿什么还回去。杀不杀,随你。”
圣骑士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宋应,像是要从那张吊儿郎当的脸上找出半点说谎的痕迹。可他找不到。这个人方才挨了一枪,脖子连道白印都没留;说杀外面的地精,外面便真的全死了——他有什么理由说谎?
“……为什么?”
“我缺人。”宋应答得干脆,半点不遮掩,“你有点脑子,也有点本事,就是运气背了点。我看你顺眼,带你去出一口气。出完了,你这条命就是我的。哦对了,外面的地精要是能说服他们最好他们也带上。”
圣骑士喉头滚动,没再说话。
宋应也不等他答应。
——他出手了。
五指扣上对方肩甲的同一瞬,另一缕神识已如尖锥,无声无息地破进了他的眉心。
搜魂。
圣骑士浑身剧震,闷哼一声,魂海像被一只巨手硬生生翻搅开来。剧痛钻心,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可宋应的力道托着他,叫他连倒都倒不下去。
画面如决堤之水,翻涌而来。
他看见了王都。
白石的城墙高耸入云,金穗的旗帜在风里翻滚,街道上车马如流,人声鼎沸——与那片灰蒙蒙的死域,是两个天地。
他看见了一个金发的女人。
莉雅。
篝火旁,她依偎进他怀里,指尖替他缠好绷带,眼中噙着泪,说“亚伦,我等你回来,此生非你不嫁”。
而后画面一转——
白马停在面前,锦袍玉带的王子俯身伸手。她松开了那只一直搀着他的手,松得那样干脆,没有一分犹豫。她抬头看王子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光亮。
而他,一身脓血,一身腥臭,跪在荒原上,像一块被随手丢弃的抹布。
她甚至没有回头。
再往后,是地精的巢。腥臭,潮湿,黑暗。几只地精拖着他往洞里走,本是想吃他的肉,却被他体内残余的源气崩掉了几颗牙。后来它们竟没再动手,反倒衔来腐草、嚼烂的苔藓,糊在他溃烂的伤口上。
他就那么活了下来。
洞里没有光。他日复一日地躺着,听着头顶地精嘶吼,脑子里反复只有那一幕——白马绝尘,她坐在王子身前,连头都没回。
宋应松开手,神识抽离。
亚伦跪倒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残破的铠甲,浑身抖得像筛糠。
“凯立王都……”他嘶哑道。
“知道了兄弟,不过你怎么突然大口喘气啊?”
宋应假意询问,毕竟对方根本没感知到宋应刚刚搜了他的魂。
宋应笑了笑弯起腰,攥住他的后领,足下仙力一踏。
缩地成寸。
下一息,二人已立在万里之外。
脚下是一片高地。前方,一座城池铺展在平原之上——白石的城墙高逾三十丈,城头旗帜猎猎,城门大开,车马如流。城中央,一片金顶的宫阙拔地而起,穹顶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凯立王都。
亚伦踉跄一步,扶住身旁一棵枯树,才没跪下去。他望着那座城,眼眶通红,喉头滚动——那是他的国。他拼了命要护回去的人,就在那片宫阙里。
宋应负手立在他身侧,抬眼扫了一圈,嘴角的笑淡了些。
“原来这破界里,也有这种地方。”
他心念一动,神识铺开,瞬间锁定了王宫深处那道金发女人的气息。
宋应负手立在高地上,眸光沉了沉。
神识自眉心无声铺开,如一圈圈涟漪,朝着前方那座王都一寸寸罩过去。
先是城墙。
白石的墙,三十丈高,城头旗帜猎猎。墙下守卫数百,甲胄鲜明,长枪如林。他们身上的源气不弱,在此界已算得上一号人物,可落在宋应神识里,不过是一片散沙。
再往里。
街道纵横,车马如流。人群熙攘,叫卖声、马蹄声混作一团。那些凡人身上源气微末得可怜,连此界入门的曜光师都算不上。
然后是王宫。
“就这吗?”
宋应低声说了一句,抬起右手。
手伸直,五指徐徐张开,朝着王宫的方向,隔空一握。
王宫深处,金发女子正由侍女替她整理头上的王冠。锦袍玉带的王子立在她身侧,正低声说着什么,惹得她掩唇轻笑。
下一瞬——
她周身的空间,无声无息地塌了。
一整片空间,连同她的人,被一只无形巨手整个儿剜了下来,折叠、跨越、挪移。
她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周遭的一切——喷泉、侍女、王子、宫墙——在她眼前骤然扭曲、拉长、断成一片混沌的光。
再定睛时,人已立在万里之外的荒原高地上。
脚下是干裂的土,头顶是灰蒙蒙的天。
而她的脖颈,被一只手死死掐住。
那只手不大,却硬得像铁。五指扣在她咽喉上,卡得她一丝气都透不过来。她双脚离地半尺,悬在半空,双手死死掰着那只手的手腕,指甲抠进皮肉里,却扳不动分毫——那手腕纹丝不动,如同生在了她脖子上。
她拼命地蹬腿,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球开始上翻。
王冠歪了,金发披散下来,那张精心妆点过的脸涨成紫红。
宋应就那么单手举着她,手臂伸得笔直,面无表情。
他甚至没看她。
女子双目充血,眼前的一切都逐渐变得血红。
她发狂般地挣扎,双脚在空中乱蹬,双手死死掰着那只扣在她咽喉上的手,指甲拼命去抠、去撕、去刺——可那手腕硬得如同王宫的城墙,她的指甲一根根翻裂开来,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却连一道白印都没能留下。
她的挣扎越来越弱。
眼球上翻,喉咙里的嗬嗬声渐渐断了,脸色由紫转青,四肢开始往下垂。
就在她几近昏厥的那一瞬——
宋应手腕一甩。
“滚。”
那女子整个人被他单手抡起,狠狠砸在数丈之外的干裂土地上。
“砰!”
尘土炸开一圈。她在地上滚了三滚,王冠摔出去老远,金发披散,满脸是血污与泥。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干呕,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个被扔上岸的濒死之鱼。
宋应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只是拍了拍手,像掸掉了什么脏东西。
……
而就在她落地的同一刻——
万里之外的王都,炸了。
宫中那道最浓的源气率先暴起。
一名老者自东侧殿宇中冲天而起,周身源气凝成一片厚重如山的土黄光幕——那便是王子身边那位护道人。他亲眼看着公主在眼前凭空消失,整个人几乎疯了。
紧接着,宫中各处七八道气息同时腾起。
王室供奉的强者尽数现身。有人化作火光,有人御风而行,有人踏地而来,所过之处宫墙震颤,砖石翻飞。
城头守卫数千,长枪如林,齐齐转向城外。
号角声、战鼓声、嘶吼声,混作一片,直冲云霄。
城门轰然洞开。
数千铁骑如潮水般涌出,扬尘蔽日,朝着城外那片高地疾驰而来。铁蹄踏地,大地都在震。
而冲在最前的,是一道诡异的身影。
那是一头龙。
浑身覆着幽蓝色的鳞片,鳞片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它双翼展开,遮天蔽日,每一次扇动都卷起一阵狂风,吹得城下的旗帜猎猎作响,吹得地面飞沙走石。
龙首之上,立着一道人影。
锦袍玉带,头戴金冠——正是那位骑白马的王子。此刻他手中握着一杆金色的长枪,枪尖源气吞吐,面色铁青,眼中满是暴怒。
“何方妖人!”
他一声怒喝,声音滚滚传出数里。胯下蓝龙张口,一道幽蓝色的龙息自喉中喷出,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寒光,直劈高地之上的宋应。
其后,数千铁骑已冲到近前,将那片高地团团围住。王室供奉的七八位强者散在四面,各据一方,源气尽数催动,化作重重光幕,将这片天地封得严严实实。
宋应负手立在原处,连头都没抬。
他只是侧眼扫了扫——扫了那道龙息,扫了那数千铁骑,扫了那七八个在此界已算顶级的供奉,最后落在骑龙的王子身上。
下一息,他右脚抬起,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
咚。
一声闷响。
不高,不响,甚至称不上什么声势。可就是这一下,整片天地的颜色变了。
以宋应脚下为中心,一层无形的界无声地铺开,瞬息之间笼罩方圆数十里。那数千铁骑、那七八位供奉、那头幽蓝巨龙、连同龙首之上的王子——所有人、所有物,尽数被罩入其中。
他们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下一瞬,脚下的实地没了。
所有人齐齐一僵。
他们低头看去——
脚下踩的,已不再是干裂的土地,而是一片澄澈的、深不见底的“水”。
那不是真正的水,却比水更叫人心寒。它澄澈、平静、没有半点波澜,可人踩在上面,竟踩不到底,也沉不下去,只能悬浮在那一片虚空般的澄澈之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而头顶,是倒悬的另一片“水”。
他们像是被塞进了一颗透明的珠子,四面八方皆是那片澄澈、冰冷、深不见底的虚空。
更令他们魂飞魄散的是——
他们抬起了头。
宋应立在这片天地的正中央,负手而立。
而在他身后——
八座法相,拔地而起。
那八座法相高逾万丈,一座接一座地矗立在虚空之中,撑满了这片天地的四极八荒。
他心念一动,身后那八座法相无声敛去,万丈虚影一寸寸缩回体内,那片撑满天地的压迫感也随之淡了一些。
宋应转过头,看向一旁的亚伦。
亚伦还扶着那棵枯树,浑身发抖,死死盯着地上那个咳血的金发女人——那是他用命从龙嘴里救回来的人,是他同袍用命换回来的人,也是松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坐上白马的人。
“亚伦。”
宋应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一句家常:
“这女的,想不想杀?”
亚伦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向宋应,那张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狰狞得吓人。
他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莉雅——那个金发披散、满脸血污、趴在地上像条濒死之鱼的女人。他想起篝火旁她替他缠绷带时眼里的泪,想起她说“此生非你不嫁”,想起她的手从他臂弯里抽出去的那一刻,干脆得没有一分犹豫。
想起荒原上,他一身脓血地跪着,白马绝尘,她连头都没回。
亚伦的手,缓缓握紧了枪柄。
指节捏得发白。
“想。”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却斩钉截铁。
“行。”
他抬起头。
而后,整座领域的“天”亮了。
东边,一轮大日无声升起。
那日不是此界的日,是宋应以仙力凝出的、属于他领域的日。它一出现,整片天地便被染成一片灼目的金红,光热如潮,落在那片澄澈的虚空之上,连虚空都被蒸出一层薄薄的白雾。
西边,一轮明月同时浮现。
那月也不是此界的月,清冷、幽白,洒下一片寒芒,与大日的金红在空中交汇,一冷一热,一明一暗,将整片天地割成两半。
日与月,一暗一亮。
一亮一暗。
它们升到小世界的顶端,缓缓转动,而后天上,浮现出一道形状。
那是一道阴阳。
黑白双鱼,首尾相衔,一黑一白,一阴一阳,缓缓旋转着,铺满了整片天穹。黑鱼里有白点,白鱼里有黑点,生死、明暗、冷热、虚实,尽数被揉进了那道旋涡之中。
阴阳赋,运转。
那道阴阳旋涡方才成形,便朝下压了下来。
没有光,没有声,甚至没有半点波动。
下一息——
趴在虚空里的王子,忽然僵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方才还握着金枪的手,此刻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张了张嘴,想喊,可喉咙里涌上来的不是声音,是一股腥臭的、黏稠的液体。
“嗬……嗬……”
他的皮肉,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地化了。
不是腐烂,不是灼烧。是“化”——血肉、骨骼、经络、神魂,在同一瞬间被那道阴阳之力逆转了生机,从“生”的一端,硬生生推到了“死”的一端。生机断绝的刹那,整具身子便成一滩烂泥。
“噗。”
王子的身子塌了下去。
锦袍、金冠、血肉、白骨,尽数化作一滩腥臭的脓血,摊在那片澄澈的虚空之上,冒着泡,发出刺鼻的腐臭。
数千铁骑,就在同一瞬间,齐齐僵住。
而后——
“噗。噗。噗。噗。”
密集得如同骤雨的声响,在这片天地里连成了一片。
那是数千具身子同时化开的声音。
甲胄落地,长枪落地,旗帜落地。而那些方才还气势如虹的铁骑,此刻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便尽数塌成了一滩滩脓血。血水顺着那片澄澈的虚空缓缓淌开,将整片天地染成了一片暗红。
七八位王室供奉,连反应的工夫都没有。
他们身上的源气、光幕、护体道纹,在那道阴阳旋涡压下的瞬间,便如纸糊一般碎了。源气被逆转,血肉被化开,一个个从半空坠落,砸在那片血水之中,连个完整的人都留不下。
那位护道人老者,源气最浓,撑得也最久。
他嘶吼着祭出所有手段,土黄的光幕一层叠一层,试图挡住那道从天而降的阴阳。可那光幕触到阴阳旋涡的刹那,便如冰雪遇沸汤,无声消融。
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便也化开了。
最后,是莉雅。
她趴在数丈之外的干裂土地上,还在咳血。她听见了身后的动静,艰难地转过头——
然后,她看见了。
她看见那些铁骑、那些供奉、那位骑白马的王子,在同一瞬间尽数化作脓血,一滩一滩地摊在她四周。腥臭的腐气扑面而来,熏得她几乎昏厥。
她想爬,想逃,想喊。
可阴阳旋涡落到了她身上。
“不——”
她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
那头金发,那张脸,那具曾让亚伦赴死的身子——尽数塌了下去,化作一滩腥臭的脓血,与其余数千滩混在一处,再也分不出彼此。
不过三息。
这片天地里,除了宋应、亚伦,还有那头幽蓝巨龙——
再无一物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