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它了。”
宋应盯着下方那片龟裂的荒原,咧嘴一笑。
他没打算亲自出手灭了这群东西——灭了它们,不过是多几具尸体。
城外那六道屏障到底能不能顶事,光靠嘴说没用。得有东西扑上去咬一口,才知道是铁是泥。
心念一动,八曜境高阶的仙力自他体内无声涌出,却不曾铺张,只凝于指尖一点。他并指如剑,朝着下方那片荒原,遥遥一划。
一道细若发丝的黑线,自万丈高空落下。
无声无息。
那黑线穿过云层,穿过灰沙,正正落在荒原中央。
下一息——
“轰!”
整片荒原地动山摇。地表龟裂的缝隙骤然扩大,地底那座巢穴的顶壁被那一道黑线齐齐切开,塌了半边。数千只地精连反应的工夫都没有,便被埋了一半。剩下的从坍塌的通道里爬出来,仰头对着天空嘶吼,锯齿咬得咯咯作响,灰褐色的硬壳上沾满了同伴的汁液。
更妙的是那一道黑线的余劲——它精准地裹住了巢穴深处的地精王,将它从地底生生拽了出来,一巴掌拍进了荒原边缘的一处岩壁里。
地精王暴怒。
它仰头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嘶哑刺耳,像是指甲刮过石板。巢穴里幸存的地精听见了,尽数狂躁起来,成百上千只从裂缝里涌出,聚到岩壁之下,用锯齿去啃那块嵌着王的石头。
不过片刻,地精王被拖了出来。
它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碎石,那对复眼死死盯着天空——它感知到了那道残留的气息,从天上来,往东北去了。
宋应要的就是这个。
他没抹掉自己的痕迹。相反,他刻意留了一缕,从荒原一路牵出去,牵向三百里外那座悬浮在死域之上的新城。
“去吧。”他低声开口,声音散在风里,“找那个方向的东西撒气。”
做完这些,宋应身形一闪,缩地成寸,返身掠回新城上空数百里外的一处暗影里藏了。
气息尽敛,连呼吸都压到了最缓。他盘坐在一截断柱的阴影里,神识却一寸不落地罩住了整座城池。
他倒要看看——这群暴怒的地精顺着气息扑过去时,城外那六道屏障,是纸糊的,还是真能顶事。
……
不过一炷香。
地底那群东西动了。
数千只地精如同一片褐色的潮水,自西南方向滚滚而来。它们不会飞,可硬壳之下生着短粗的四肢,刨起灰沙来快得惊人,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道深沟。腥臭的气息隔着老远便扑了过来。
地精王冲在最前。
它那三倍于同族的身躯每一步落下,地面便是一震。暗红的硬壳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凶光,那对复眼里只剩暴虐。
三百里,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被踏平。
然而,那片褐色的潮水冲到城池近前,却在数里之外,硬生生停住了。
它们冲得到深渊的边缘,却冲不上那座城。
宋应当初建城时,将方圆数十里的地皮整块托起,拔升千丈,悬在死域之上。此刻这座新城,四面皆是直上直下的绝壁,壁下是翻涌着灰煞的深渊,深不见底。地精不会飞,又蠢,连绕路爬坡的脑子都没有,只会在底下扬着头,对着千丈高空之上的城池嗷嗷乱叫。
而城池本身,还环着一道护城河。
河水清冽,绕城一周。地精性喜阴湿,却极厌活水,更兼它们那点脑子,压根想不明白该怎么越过这道水去。
于是,它们只剩下最笨的一招——轰。
一团团驳杂不堪的土黄色魔法球、锈蚀的骨刺、腥臭的酸液,从下方密密麻麻地砸向城池。那魔法球里裹着的是地精体内那点驳杂源气,乱七八糟,毫无章法,比起宋应见过的任何术法都粗糙。
可这些东西,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
城墙之外,六道颜色各异的光幕早已亮起——那是六部元素精灵守城的屏障。火、冰、风、土、雷、毒,六种源气力量交织成一片流光溢彩的幕,将那些魔法球尽数挡下、碾碎、化去。
便是偶尔有几道漏网之鱼飞得更近些,也会被宋应早先亲手刻在城墙上的道纹无声吞掉。那道纹是他以仙力混着此界源气绘下的,非是此界阵法可比,莫说地精这点粗鄙魔法,便是八方势力之主亲至,也未必能一击破开。
灰沙飞扬,酸液四溅。
城池稳稳悬在千丈高空,连一块瓦都没掉。
宋应盘坐在数百里外那截断柱的阴影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这防御,对地精这种弱小的种族来说,布置得太好了。
好到有些浪费。
地精连门都摸不着,更别提破城。他先前还想着拿这群东西试一试六部精灵的成色,如今看来,连试都试不出真章——敌人根本够不着。
他正想着,神识忽地一顿。
那座被他一剑劈塌了半边的地精巢穴里,竟还残留着一道气息。
不是地精的。
那股源气,浓度不弱——在此界,已算得上一号人物。
宋应眸光一沉,神识顺着那道气息探了过去。
下一息,他便看见了。
那座巢穴的洞口极小,本就是地精刨出来的窄洞,寻常人根本钻不进去。可就在这时,一只手扒住了洞沿,随即,一个人从里头挤了出来。
是个男子。
他穿着一身残破的铠甲,甲片碎了大半,露出底下精瘦却筋肉虬结的身躯。铠甲上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地精血,混着灰沙,破破烂烂,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身斑驳,枪尖却雪亮,显然日日擦拭。
那男子钻出洞口,先是蹲下身,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盯着那些地精仰头轰击城池的魔法,一道道土黄色的轨迹划过半空,尽数撞在城外那六色光幕上,炸成一团团无用的光。
他看了约莫十数息。
像是在推算那些魔法的落点,又像是在看地精们究竟从哪个方向来、往哪个方向去。
而后,他站起身,辨了辨方向,竟是朝着那座悬浮在千丈高空之上的城池去了。
宋应没有动。
他敛着气息,藏在暗影里,神识一寸不落地锁住那男子,倒要看看这人想做什么。
那男子行得极快,却不是奔逃,步下有章法,落脚无声。他绕着深渊边缘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处——那里,绝壁之上垂下数根被宋应拔升地皮时带起的、早已枯死的巨木根须,一路蔓延到千丈之下的深渊边缘。
男子抬头看了看,收枪入背,手脚并用地攀了上去。
他源气不弱,攀得极稳,不过半炷香,竟真的叫他爬上了那座台地,立在了城池之前。
宋应眉梢微挑。
——有点脑子,也有点本事。
此时,那男子已站在了护城河的这一岸。
河水横亘在前,宽逾十丈,水色清冽。对岸,便是高逾百丈的城墙,城墙之后,是城中成排的青瓦屋舍。
男子没犹豫。
他反手将长枪取下,掂了掂,随即猛地甩出。
“咻——”
长枪如一道黑线破空而去,掠过护城河,越过城墙,枪尖“夺”的一声,深深钉进了城墙内侧一处石缝之中。
而那长枪的枪尾,竟系着一条绳索。
绳索绷得笔直,从男子手中一路牵到城墙之内,凌空架在护城河与城墙之上,成了一道简陋却实用的索道。
男子深吸一口气,双脚在河岸猛地一蹬,整个人跃了起来。
就在他双脚离岸的那一瞬,那条绷直的绳索骤然发力,死死拽住他,带着他朝前飞去。
他整个人横在半空,借着那一拽之力,凌空横渡——
越过了十丈宽的护城河。
越过了百丈高的城墙。
稳稳落进了城池内部,脚尖在城墙内侧的青石地面上一点,随即身形一矮,闪进了最近的一条街巷,消失不见。
宋应盘坐在数百里外的暗影里,神识却将城中的一举一动都罩得严严实实。
那男子进了城,脚下没有半点停顿。
他不走正街,专挑屋舍的阴影、墙根的死角。遇上有紫荧族人跪在街中祷告,他便贴着墙根绕过去,屏息、伏身,连衣甲摩擦的声响都压到了最轻——显然是不想惊动任何人。
可他前行的方向,从头到尾没变过。
城门正上方。
那栋被宋应的小楼。
宋应眸子里浮起一抹玩味。
“哦?不去粮仓,不去水井,也不去找其他人。”
他低声自语,嗓音散在风里,带着几分恶劣的兴味:
“专挑我住的地方来。有点意思。”
他没急着动。
人躲在暗处看戏,总比跳出去唱戏有意思。他倒要看看,这人能走到哪一步。
……
城墙高逾百丈,通体由黑石砌成,石面被宋应以仙力碾得光滑如镜,连道纹都刻在石缝深处,寻常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摸不着。
可那男子有他的办法。
他绕到城墙背光的那一侧,那里有宋应当初拔升地皮时带起的、几根早已枯死的巨木根须,一路从绝壁蔓延上来,贴在墙面上,成了天然的落脚点。
男子收枪入背,手脚并用,像一只贴着石壁攀爬的壁虎。
风自深渊下头卷上来,刮得他那一身残破的铠甲哗啦作响。他身上源气不弱,气息沉得很稳,指尖抠进砖缝,每一步都踩得极准。半炷香后,他整个人翻上了城墙顶端的平台,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去力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宋应那栋小楼,就在眼前。
青瓦,两层,四面无窗,唯有一扇朝南的木门。门是虚掩的,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
男子站直了身,抬手抹去额角的灰沙,那双眼睛死死盯住了那扇门。
他没立刻上前。
而是先绕着小楼走了半圈,目光在墙根、瓦檐、门框上一一扫过,像是在找什么。
宋应在暗处看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人不蠢。蠢人不会先看,只会一头撞上去。
可惜,看也白看。
片刻,男子像是打定了主意。他反手取下长枪,却没有去挑门,而是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嗡——
一层极淡的光幕无声浮现。
那光幕薄得几乎看不见,却实打实地横在门框之内。男子的手掌方才触到,便被一股柔韧至极的反震之力弹了回来,掌心一麻,整条手臂都酥了半边。
他闷哼一声,倒退半步,脸上第一次浮起一抹惊愕。
那屏障里没有半点杀意,也不曾反击,就是单纯地不许他进。
男子咬了咬牙,横枪于身前,枪尖源气吞吐,显然是想以力破之。
就在他枪尖将要递出的那一瞬——
一只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上。
拍了拍。
那动作很轻,甚至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和。
可男子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帅哥,找人吗?”
话音未落,那男子霍然回头。
他眼中凶光毕露,五指死死拔出攥紧枪柄,源气自臂上轰然灌注,一枪直刺而出——没有半句废话,枪尖裹着凛冽的破风之声,结结实实扎向宋应的咽喉。
枪尖及颈。
可下一瞬,那枪身竟猛地一歪。
不是宋应闪了,也不是他格挡了。是那枪扎在宋应脖颈的皮肉上,竟如扎上了城墙的青石,半点扎不进去。枪杆被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生生顶得弯折过来,木屑崩裂,男子虎口瞬间崩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枪柄往下淌。
他握枪的手在抖。
那一瞬的触感,让他几乎以为自己这一枪,是扎在了那堵百丈高的城墙上——宋应的肉体强度,硬得叫他心头发寒。
宋应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脖颈上连道白印都没留下。他依旧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只淡淡开口:
“再出手,我杀了你。”
男子抹去虎口的血,抬眼,那双眼里却浮起一抹不加掩饰的轻蔑:
“杀我?要杀要剐随你便!”
他话未说完,宋应又笑了。
宋应连手都没抬,只侧头瞥了城外一眼,语气随意得说道:
“外面的地精,连同那头王,我顺手一并杀了。”
话音落下,城外那片原本还在嘶吼、还在拼命运转驳杂魔法的褐色潮水,骤然一静。
男子脸上的轻蔑,在下一息彻底僵住。
他分明感知到——城外那数千道地精的气息,连同那道最为凶戾的暗红源气,在同一瞬间,尽数断绝。
男子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握枪的手终于松了。他将枪尖缓缓垂下,收了源气,声音沙哑:
“它们……它们于我有救命之恩。外面的已经死了,巢里那些,求你放过它们。”
宋应挑眉:
“地精救了你?”
他上下打量了这满身血污的男子一眼,慢条斯理地问道:
“所以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地精巢里?”
男子沉默片刻,惨笑一声,终于开口。
“我乃凯立王国的一位圣骑士。”
“当年,我与数位同袍并肩,斩杀恶龙,从龙巢里将公主救了出来……”
他的声音低哑,像是在嚼着一段早已腐烂的旧事。
“可归途之上,龙毒与重伤缠身,同袍们深受重创,一个接一个死在路上。到最后,只剩我一人,护着公主往王国走。”
“那位公主……曾深爱着我。一路之上,是她搀扶着我,替我裹伤,说此生非我不嫁,说要随我回乡,做一对寻常夫妻。”
男子说到此处,眼底浮起一抹近乎溃烂的痛色。
“可就在王国的城郭已能望见之时——一位骑着白马的王子,出现了。”
“她看到王子后便毫不迟疑的松开了那只一直搀扶着我的手。”
“没有回头,没有只言片语。”
“她径直坐上了那匹白马,随王子绝尘而去。”
“我重伤未愈,倒在荒原上,本该死在那里。可我没死……是一群地精,将我拖回了巢穴。是它们,用那腥臭的草药与腐肉,把我这条烂命,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