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璇站在厅堂中央,看着她那个所谓的“姐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像是走进自家后院一样随意。
她看着陈墨瞳把风衣脱下来随手扔在一把空椅子上然后径直走向那张摆满吃食的长桌。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器擦得锃亮,水晶杯摆成整齐的方阵。
冷餐台上的食物是外滩十八号的法式团队准备的,鹅肝酱要抹在刚烤好的面包上,鱼子酱得用贝壳勺挖,连切火腿的刀都是德国定制的。
陈墨瞳拿起一只龙虾,掰开,蘸酱,塞进嘴里。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排练过许多次。
她嚼着龙虾,腮帮子鼓鼓的,嘴唇上沾着橘红色的酱汁,完全不像是在吃东西,倒像是一只偷了腥的猫,吃得理直气壮,吃得旁若无人,吃得好像这整个和平饭店都是她家的厨房。
陈思璇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手上,又从手上移到嘴上,最后落在她沾着酱汁的嘴角上。
她的眼神冷了几分。
“你要不要来一个?”
陈墨瞳忽然抬头,冲她扬了扬手里的龙虾
“味道不错,比我们那……”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大大咧咧地说了出来
“比我们在卡塞尔吃的好多了。”
陈思璇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薄薄的,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老宅恢复了安静。
安静得像一座坟。
“喂,”
陈墨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你在想什么呢?表情这么严肃,跟吃了苦瓜似的。”
陈思璇回过神,看见陈墨瞳正歪着头看她,手里举着第三只龙虾,嘴角的酱汁已经蔓延到下巴上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觉得陈墨瞳好笑,是觉得自己好笑。
她站在这间灯火辉煌的厅堂里,穿着暗绿色的旗袍,别着翡翠胸针,端着香槟杯,和市长说话,和贵人寒暄,和每一个需要应付的人微笑。
她做得那么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她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累。累到想学陈墨瞳那样,抓起一只龙虾,掰开,蘸酱,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吃得肆无忌惮。
但她不能。
她永远不会。
“姐姐,”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该回去了。凯撒在等你。”
陈墨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大,露出两排白牙,像是个被老师抓到上课吃东西的学生,不仅不心虚,还挺得意。
“凯撒?”
她说,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要我陪着?再说了……”她把龙虾壳扔在盘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我这不是路过嘛,肚子饿了,回来吃一顿。那个老不死的不会不同意的。”
陈思璇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老不死的”这四个字从陈墨瞳嘴里说出来,像是吐出一枚瓜子壳,轻飘飘的,不带任何重量。
陈思璇的手指在香槟杯上收紧了一点。
杯壁很薄,薄得能感觉到手指的温度传过去,让杯里的酒液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姐姐,”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是在叫一个快要醒来的人,
“你该走了。”
陈墨瞳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
她的目光从陈思璇的脸上移到肩上,从肩上移到手上,从手上移到那杯快要被她捏碎的香槟上。
“你紧张什么?”陈墨瞳问,“我又不是来砸场子的。”
陈思璇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陈墨瞳身上移开,移向窗外。
陈墨瞳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碎了所有的倒影。
“小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急切。
陈思璇转过头,看见管家老周站在她身后。
老周在陈家做了三十年,从爷爷那辈就开始做,做到她这一辈,脸上的皱纹已经深得能夹住名片了。
他的表情很微妙——不是慌张,是那种“事情已经发生了但我不想让你太着急”的克制。
“什么事?”她问。
老周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外面停了一辆红色的法拉利。那辆车……压住了赵市长的车。”
陈思璇的脸色僵住了。
她的手指在香槟杯上又紧了一分,杯壁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像是快要裂了。
她看着陈墨瞳。
陈墨瞳正在啃一只鸡腿。
那鸡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陈墨瞳啃得专心致志,啃得心无旁骛,啃得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和那只鸡腿。
油从她的手指缝里淌下来,顺着指节往下流,快要滴到她那件黑色风衣的袖子上了。
陈思璇的目光从那只鸡腿上移到陈墨瞳的脸上,又从陈墨瞳的脸上移到那扇被踹开的门上。
那层平静现在真的碎了。
“陈墨瞳。”她又叫了一声,这次没有叫“姐姐”。
陈墨瞳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鸡腿,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了坚果的松鼠。
“唔?”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陈思璇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她咽得很快,像是吞一颗药丸,苦的,涩的,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怒色。
那怒色很薄,薄得像一层霜,太阳一出来就要化。
但现在是晚上,没有太阳,只有水晶吊灯洒下来的光,把那层霜照得明明白白。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厅堂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她的胸脯起伏了一下,然后平息了。
脸上的怒色也平息了,像是被人用手掌抹平了,一点痕迹都不剩。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是一把被调过音的琴,每个音符都恰到好处。
“姐姐,”她说,“赵市长是西安的父母官,他的车停在门口,是给我们陈家的面子。你把你的车压在上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陈家不懂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墨瞳脸上停了一瞬。
“当然,姐姐从小就不喜欢被管教,不懂这些,也是有的。”
“只是赵市长这人,心眼不大。他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回头他跟别人说起陈家,说‘陈家那个大小姐,好大的排场,连我的车都敢压’,这话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陈家跋扈。”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是裁缝量体裁衣做出来的,不多一寸,也不少一寸,刚好够挂在脸上。
“姐姐不在乎这些,我是知道的。姐姐连爷爷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小小的市长。但陈家还在乎。父亲还在乎。”
她把“父亲”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谁都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
重得能把一个人的脊梁压弯,重得能让一个人的一生都直不起来。
“我来替陈家丢这个人,倒也没什么。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从陈墨瞳脸上移开,落在窗外,
“只是可惜了今晚这桌菜。外滩十八号的法式团队,准备了三天。鹅肝酱要从法国空运,鱼子酱得用贝壳勺挖,连切火腿的刀都是德国定制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陈墨瞳。
“姐姐吃得还习惯吗?”
厅堂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水晶吊灯轻轻晃动的声音
大概是哪扇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撩得那些水晶坠子互相碰撞,发出极细极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架玻璃风琴。
陈墨瞳停下了嘴。
她把那根啃了一半的鸡腿从嘴边拿开,放在盘子里。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她用桌布擦了擦手指擦得很认真,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完了还翻过来看看,确认干净了,才把桌布扔回桌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思璇。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色,没有冷意,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说完了?”陈墨瞳问。
陈思璇没有说话。
“你说得挺累的吧?”陈墨瞳歪了歪头,“我听着都累。”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个懒腰伸得很大,胳膊举过头顶,腰往后弯,像一只睡醒的猫。
风衣的领子在她身后晃了晃,露出里面的白t恤,t恤上印着一个卡通图案,是一只圆滚滚的龙猫。
陈思璇看着那只龙猫,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陈墨瞳问。
陈思璇没有回答。
“我路过。”陈墨瞳说,“真的只是路过。去哪儿不重要,反正就是路过。路过的时候看见这栋楼亮着灯,想起来这里面有吃的,就进来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真的只是饿了。”
陈思璇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准备了那么多话,那么多漂亮的话、锋利的话、拐弯抹角的话,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每一把都开了刃。
但陈墨瞳说“我饿了”。
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不,比打棉花还难受
打棉花至少还有个反弹,打陈墨瞳,连反弹都没有。
“你说的那些,”
陈墨瞳指了指门外,
“什么市长,什么面子,什么规矩,我听不懂,也不想懂。”
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耸了耸肩,
“我就知道一件事——我饿了,我要吃东西。就这么简单。”
她看着陈思璇,目光里那种奇怪的东西更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丢一块石头下去,要等很久才能听见回响。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自己信吗?”
陈思璇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那些——”陈墨瞳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空中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什么‘陈家还在乎’,什么‘父亲还在乎’,什么‘我来替陈家丢这个人’——你自己信吗?”
陈思璇没有说话。
“你不信。”
陈墨瞳替她回答了,
陈思璇的脸白了一分。
“你怎么——”
“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墨瞳说,
“以前在老宅的时候,我经常站在窗口看外面。外面有一条河,很小的河,水是浑的,河面上飘着树叶和塑料袋。但我能看一整个下午。我就想,要是能顺着那条河漂下去,漂到长江里,漂到海里去,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想,该多好。”
她笑了笑。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笑是大的、张扬的、肆无忌惮的。
这个笑是小的、收着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后来我真的漂走了。”
她说,
“然后我发现,漂走了也没什么好的。你还是得吃东西,还是得睡觉,还是得跟人说话。不同的是,你可以选择跟谁说话,可以选择吃什么东西,可以选择在哪睡觉。”
她看着陈思璇,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这是你们这种人一辈子也追求不到的……”
“够了。”
陈思璇打断了她。
声音不大,但很硬,像是骨头断掉的声音。
“你以为你是谁?”
她问,
“你以为你走了,你就自由了?你以为去了卡塞尔,你就不是陈家的人了?你以为你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就活明白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个逃兵。你从战场上跑了,然后回来告诉还在打仗的人,‘你也可以跑的’。你凭什么?”
厅堂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更彻底,连水晶吊灯都不晃了,连窗外的风都停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听这两个女人说话。
陈墨瞳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把身体里所有的气都吐出来。
“你说得对。”她说,“我是个逃兵。”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那双手上还沾着龙虾酱和鸡腿油,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但我不是来当逃兵的。我是来——”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词。
“算了,”她说,“不说这个了。”
她拍了拍手。
“啪啪”两声,清脆,响亮,像是老师在课堂上拍桌子让学生安静。
两扇被踹开的门框里,出现了两个人。
第一个高大得像一堵墙,宽肩厚背,站在那里把门框填得满满当当。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戴着一副墨镜,墨镜很小,架在他那张大脸上,像是给大象戴了一副儿童眼镜。
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一个月没洗,又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走进来的时候,地板都在微微发颤。
第二个正好相反,娇小得像一只猫,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也穿着黑色风衣,也戴着墨镜,但墨镜在她脸上显得很大,像是偷戴了大人的眼镜。
她的头发是淡金色的,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肩上,辫尾缀着一枚黄色的塑料蝴蝶。
两个人径直走到陈墨瞳身后,立正。
站得笔直。像是两根种在地里的桩。
高大的那个先开口了,声音大得像打雷:“阿瑞斯驻卡塞尔联络处特别行动组——”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台词。旁边的娇小个子轻轻踢了他一脚。
他咳了一声,重新来:“阿瑞斯驻卡塞尔联络处特别行动组,奉命——”
又卡住了。
他低下头,凑到娇小个子耳边,小声说:“零,后面是什么来着?”
娇小个子的嘴角动了动,没出声,但嘴唇的形状分明在说:“保护。”
“哦对!”他直起腰,胸膛挺得高高的,声音洪亮得像是在阅兵,“奉命保护陈墨瞳同志!坚决完成任务!不让一根头发掉在地上!”
他顿了顿,大概觉得还不够气势,又补了一句:“掉一根,赔十根!”
厅堂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市长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文化局局长的嘴张着,合不上了;那些穿着晚礼服的太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看哪里。
陈思璇站在那两个人面前,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
他的墨镜歪了,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正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厅堂里的摆设,最后落在长桌上的龙虾上,咽了一口口水。
她又看着那个娇小的女孩
她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瓷娃娃,只有辫尾那只黄色的塑料蝴蝶在微微晃动,像是活的。
“这是……”她开口,声音有点飘,“你带来的人?”
陈墨瞳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怎么样?有排面吧?”
陈思璇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准备了一整晚的优雅、得体、分寸、教养,在这一刻全都不够用了。
她就像是一个精心排练了一年的钢琴手,上台的时候发现琴键上蹲着一只猫。
那只猫还在舔爪子。
“芬格尔。”
陈墨瞳指了指那个高大的男人,
“卡塞尔学院毕业生,现在在我们那儿做事。别看他这样,他是——”
她想了想,似乎在斟酌用什么词。
“他很能打。”她最后说。
芬格尔挺了挺胸,墨镜又歪了一点。
“零。”陈墨瞳又指了指那个娇小的女孩,“也是卡塞尔的,现在是——”
她没有说完。因为零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步子很小,但很稳,像是一只猫从墙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她走到陈思璇面前,抬起头,隔着那副大大的墨镜看着她。
陈思璇看见墨镜后面有一双眼睛。那眼睛的颜色很淡,淡得像冬天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
零看了她几秒,然后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就化了。
“你好。”她说,“我是零。”
陈思璇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零又说:“你的胸针很好看。”
然后她转身走回去了,站回陈墨瞳身后,立正,一动不动,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墨瞳看着她那疑惑的表情表情,忽然笑了。
“行了,”陈墨瞳说,“我吃完了,人也见了,该走了。”
她弯腰从椅子上拿起那件黑色风衣,抖了抖,披在肩上。
动作很随意,像是穿了这件衣服很多年,已经不需要去想该怎么穿了。
她朝门口走去。
芬格尔和零跟在后面,一大一小,一壮一瘦,像是某种奇怪的仪仗队。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