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西安
晚宴是七时开始的。
陈思璇站在厅堂正中,与西安市长说着话。
她说得不紧不慢,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往茶杯里注水,恰到好处便停。
市长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油光,那是一种常年在酒桌上浸润出来的光泽,如同旧家具上反复涂抹的漆。
他说着什么,嘴唇开合得很急,像是怕话说慢了就会被风吹走似的。
陈思璇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动作很轻,轻得像蜻蜓点在水面上,连涟漪都不肯多起一圈。
她的旗袍是暗绿色的,沉着,敛着,把灯光吸进去又化开。
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水头极好,却只有小指甲盖大,在灯下幽幽地亮着,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这种场合,太亮了是暴发户,太暗了是寒酸,她拿捏得刚好,像是做了许多年这样的事情。
其实她也不过二十二岁,但站在一群中年人中间,反倒显得比他们更老成些。
老成这种东西,和年龄没有太大关系,见得多了,经历得多了,自然而然就爬到脸上来了。
“陈小姐,这次的项目,市里是很有诚意的。”
市长的声音忽然高了些,大概是想显得更有力量。
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那只手在空中划来划去,像是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
陈思璇微微一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下去,像是月亮躲进云彩里,只露出一点边。
这笑容很得体,既不会让人觉得太亲近,也不会让人觉得太疏远。
得体这种东西,是陈家从小就教的东西,比认字还早,比吃饭还重要。
“赵市长的诚意,我们自然是知道的。”
声音里带着一点软,是南方女子特有的那种软,却不腻,像是糯米糍粑,嚼着有韧性,咽下去又回甘。
“家父常说起,西安这几年的发展,多亏了赵市长这样的干吏。”
这话说得漂亮。
把市长的功劳往上一抬,又不着痕迹地点出“家父”二字,提醒对方自己身后站着什么人。
市长脸上的油光更亮了些,像是被人往炉子里又添了一把柴。
他大概是想谦虚几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来,只是笑,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咯咯的,像是老母鸡下完蛋之后的鸣叫。
陈思璇并不讨厌这些人。
她只是觉得他们可怜。
他们以为自己在和陈家做生意,其实他们只是在一张巨大的棋盘上挪动棋子,而棋盘是谁摆的,棋子是谁给的,他们从来不想。
他们只看见陈家这座大宅,看见厅堂里的字画,看见暗绿色的旗袍和翡翠胸针,看见那些恰到好处的笑容和不高不低的声音。
他们看不见底下的东西。底下的东西太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丢一块石头下去,要等很久才能听见回响。
一个侍者端着银盘走过来,盘上是几杯香槟。
杯子擦得很亮,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盛着液态的月光。
市长取了一杯,陈思璇也取了一杯。
她没有喝,只是端着,让杯壁在指尖转着。
香槟的气泡从杯底升起来,一串一串的,细密而急迫,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
“陈小姐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气度,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市长举杯,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快要溢出来了。
陈思璇微微欠身,杯子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却不碰唇。
“赵市长过奖了。”
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是一条河流过了石头,水流没有变,石头也没有变,只是水声变了。
厅堂的另一头,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
他们是陈家旁支的孩子,穿着考究的西装和礼服,脸上的表情却还带着学生气。
他们大概在谈论什么有趣的事情,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孩笑出了声,声音脆生生的,像是不小心打碎了一只茶杯。
笑声刚出来就被他自己捂回去了,他飞快地看了陈思璇这边一眼,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像是偷糖吃被抓住的孩子。
陈思璇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在厅堂里慢慢转了一圈,像是一个园丁在看自己的花圃。
哪里该添一盏灯,哪里该换一束花,哪个人站得太久了需要过去寒暄几句,哪个人被冷落了需要给一个台阶。
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着,比算盘珠子还快,还准。
“赵市长,”她忽然开口,“听说令嫒今年考上了北京大学?”
市长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像是被人搔到了痒处。
“哎呀,小孩子家家的,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嘴上说着不值一提,眼睛却亮了起来,亮得像是点了两盏灯。
“那真是恭喜了。”
陈思璇说,声音里添了一点温度,不多,刚好够用。
“北大可是中国最好的学府之一,令嫒一定是个极聪明的人。”
市长的话匣子打开了。
他开始说他的女儿,说她的成绩,说她考了多少分,说她在学校的表现。
他说得很急,像是怕别人不等他说完就会走掉。
他的手又比划起来,这次不是在赶苍蝇,是在画一个什么形状,大概是他女儿的未来。
陈思璇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
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笑恰到好处,像是裁缝量体裁衣,不多一寸,也不少一寸。
“赵市长,”
她等市长的话告一段落,轻轻截住了话头
“令嫒这么优秀,将来一定大有可为。我们陈家在教育方面也有一些项目,若有机会,倒是可以合作。”
市长的眼睛更亮了。
他大概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这是陈家惯用的手法,不动声色,不留痕迹。
像是种树,今天种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芽,但总有一天,会长出什么来。
“陈小姐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市长连说了两遍,大概是觉得说一遍不够表达他的受宠若惊。
他的脸在灯光下泛着红光,像是一只熟透的柿子,皮薄得快要破了。
陈思璇微微欠身,算是结束了这场谈话。
她转身走开,步子很慢,裙摆在地上轻轻拂过,像是一片暗绿色的云。
厅堂的角落里,摆着一架钢琴。黑色的琴身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一个穿白色礼服的女孩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试琴键的温度。
她是陈家请来的琴师,据说在欧洲留过学,弹得一手好肖邦。
现在还没有到她演奏的时候,她只是坐着,安静得像一幅画。
陈思璇从她身边走过,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这个女孩大概二十三四岁,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是那种常年练琴的人的手。
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素净得像一张白纸,在这满厅的脂粉和香水里,反倒显得格外醒目。
陈思璇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她自由。
女孩只需要弹琴,弹完了就可以走,不用和任何人说话,不用在脸上挂着那层永远摘不下来的笑意。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厅堂里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
有人在谈生意,有人在谈政治,有人在谈女人。
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只有高低起伏,像是远处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拍着岸。
陈思璇站在窗边,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他们像是在演戏。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角色,每个人都在扮演那个角色,演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演砸了。
而她,是这个舞台上的主角。
不是因为她想当主角,是因为她姓陈。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
“如何?”
她回了两个字:“尚可。”
父亲从来不会问更多,也从来不会说更多。他们的对话像是一场棋局,每一步都省去了不必要的字,干净利落,像手术刀划过皮肤,连血都来不及流。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厅堂。
脸上那层笑又挂上去了,像是一件穿惯了的外套,不用想就知道怎么穿。
她走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前,微微欠身。
“李伯伯,好久不见。”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思璇啊,又长高了。”
这话说得像是她还是个小姑娘。她笑了笑,没有纠正。
老人是父亲的老朋友,从前在政府里做事,现在退了,手里还有些人脉。
这种人不能冷落,也不能太热络。
太冷了他会觉得陈家忘了他,太热了他会觉得自己还很重要,要拿架子。
这个度,要拿捏得刚刚好,像端一碗热汤,快了会洒,慢了会凉。
“父亲常说,李伯伯是他最敬重的人。”
这话是真的,也是假的。
父亲确实说过这话,但那是在什么场合说的,为什么说的,她记不清了。
不过没关系,这种话,不需要太真,也不需要太假,只要听起来像是真的就行了。
老人感慨一下。
大概是想起了从前的事情,想起了那些意气风发的日子,想起了那些现在只能在照片里看到的人。
他伸手拍了拍陈思璇的手背,那只手枯瘦如柴,青筋暴露,像是一棵老树的根。
“你父亲有福气啊,有你这么一个女儿。”
陈思璇没有接这话。
她只是笑了笑,把手从老人的掌心里轻轻抽出来,动作很慢,慢到老人不会觉得被拒绝,只会觉得她是怕打扰他。
她就是这样的人,做什么事情都像水,流过去就流过去了,不留痕迹,不惹人厌。
厅堂里的钟敲了八下。
声音沉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在空气里荡了几荡,才慢慢散开。
琴师开始弹琴了,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
音符从她的指尖流出来,一粒一粒的,圆润而透明,像是有人在往水里扔石子,每一颗都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厅堂里的说话声低了下去,像是潮水退了,露出湿漉漉的沙滩。
然而狂浪是忽然涌上。
厅堂里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波一波的,涌上来又退下去,谁也不觉得会有什么东西能把这潮水打断。
琴师弹着肖邦,音符一粒一粒地落在空气里,圆润而透明,像有人在往平静的湖面扔石子。
市长还在跟人说话,声音高高低低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蝉。
然后门就开了。
是踹开的。
两扇厚重的橡木门撞在两边的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人往这间厅堂里扔了一颗炸弹。
门上的铜把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叮叮当当地滚出去老远,声音尖利得像是女人的尖叫。
厅堂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说话声停了,笑声停了,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也停了。
琴师的指尖悬在琴键上方,肖邦的夜曲断在那里,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她站在那儿。
一头暗红色的长发披散着,像是刚从暴风雨里走出来,发尾还带着一点湿气,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口竖着,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厅堂里扫了一圈,冷冷的,像是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所有热气都卷走了。
她的靴子上沾着泥,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几个模糊的脚印。
那脚印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像是一张干净的白纸上被人泼了一团墨。
陈思璇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杯里的香槟还在晃,气泡从杯底升起来,一串一串的,细密而急迫,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
她看着门口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那层挂了一整晚的笑,像是被人从脸上撕下来似的,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底下的东西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沉默。
那沉默像是积了很久的云,厚得快要压下来,却还在撑着,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塌。
她放下酒杯,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杯子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像是叹息。
她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陈墨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