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里的走廊很长,长得像是一条被人拉长了的灰色缎带,从这头望过去,那头隐没在一片昏沉沉的暗影里,看不见尽头。
走廊两侧的墙上是那种老式的壁灯,灯罩是乳白色的,像倒扣着的碗,光线从碗底漏出来,在墙上晕开一圈一圈黄蒙蒙的光晕,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淡得像是在水里泡过一遍才捞上来的。
三个人走在这样的走廊里,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吃掉了,只剩下衣服摩擦时发出的细微窸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爬动。
芬格尔走在最后面,他的块头大,占的地方也大,走在这窄窄的走廊里,像是一艘搁了浅的驳船被硬塞进了一条小河汊。
他的墨镜早就摘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大概是在研究这副眼镜为什么戴在他脸上总往下滑。
他的眼珠子却很活,滴溜溜地转着,把这老宅里每一件摆设都打量了一遍,像是在估摸着哪件能抵多少顿饭钱。
“这地方,总感觉很不对劲。”
他压低声音说,嗓门却还是不小,
“这里过于冷清了吧,比我们学校的图书馆还安静。图书馆好歹还有人打呼噜。”
零走在他前面,步子很小,却很稳,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分毫不差。
她的辫子在身后轻轻晃着,辫尾那只黄色的塑料蝴蝶也跟着晃,像是一只活的蝴蝶被拴住了尾巴,想飞又飞不走。
她听见芬格尔的话,没有回头。
陈墨瞳走在最前面。
她的风衣已经重新穿好了,领子竖着,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走廊里扫来扫去,像是一只闯进别人家院子里的猫,看着什么都新鲜,看着什么都警惕。
她走得不快,步子却很大,把那两个人甩在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像是带队的,又像是在逃跑。
走廊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
老宅的格局是这样的:正厅大,偏厅小,走廊像蛛网一样从正厅往外辐射,把一间一间的屋子串起来。
你走在这走廊里,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在走迷宫,有时候又会觉得自己是在走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墙上挂着画,一幅接一幅的,全是水墨的山水,黑的黑,白的白,灰的灰,看久了就觉得那些山啊水啊都在动,在纸上慢慢地流,慢慢地淌,把人的眼睛都看花了。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那个女孩。
那女孩站在走廊的尽头,站在一盏壁灯的正下方,光线从她头顶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像是一尊被供在佛龛里的瓷菩萨。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素素的,净净的,上面绣着几枝淡青色的兰草,绣工极细,不凑近了看几乎看不见。
她的头发挽了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簪头坠着一粒小小的珠子,在灯光下微微地闪。
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端端正正的,像是一幅画里的人从画框里走了出来,还没学会怎么像活人那样随意地站着。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是个青年男子,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像是一把刚开了刃的刀被妥帖地收在鞘里。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表情,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肌肉绷着,只等需要的时候,那笑容就能像弹簧一样弹出来,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陈墨瞳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认出这个女孩了。
刚才在宴会厅里,就是这女孩坐在那架黑色的钢琴前面。
那时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礼服,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化妆,素净得像一张白纸。
现在换了一身旗袍,头发也梳起来了,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虽然看起来人模狗样的,但这种人是最危险的那一种。
“是你。”陈墨瞳收束了心神打破平静。
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却显得很响,像是有人往一口深井里扔了一颗石子,那回声从井壁上弹来弹去,好久才散。
女孩微微欠身。
“陈小姐,”
她开口了,声音和她弹的琴一样,轻轻的,软软的,像是一团棉花落在了水面上,浮着,不沉,
“家主请您过去坐坐。”
陈墨瞳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也在这里?”
女孩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着,还是那副端端正正的样子,像是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竹子,风来了就摇一摇,风过了就站直,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墨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目光像是一把尺子,把这女孩从上到下量了一遍,又从下到上量了一遍,量完了,什么也没量出来。
她站在那里,像是一面被人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
陈墨瞳咬了咬牙。
芬格尔此时倒是靠谱的很,往前迈了半步。
那半步迈得不大,但他那块头往上一凑,走廊里的光线就暗了一暗,像是天上飘过一片云,把太阳遮住了。
那西装青年动了。
他动得很快,往前跨了一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芬格尔和那女孩之间。
这一步跨得极有分寸,不远不近,刚好够拦住人,又不显得冒犯。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预备役的笑容。
“这位先生”
“家主只请了陈小姐一位。”
芬格尔的眼睛眯起来了。
“我说,”
芬格尔开口了,嗓门不大不小,刚好够走廊里的人全听见
“你们家主请人,就是这种请法?门也不敲,帖子也不送,派个小姑娘来吆喝一声就完了?这排场,比我们学校食堂打饭的窗口还大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和他这个人一样,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像是一只被人摸了肚皮的狗,翻着肚皮在地上打滚,你看着觉得好笑,又不知道它到底是在撒娇还是在亮爪子。
“先生误会了,”
他说
“家主只是听闻陈小姐来了,心生欢喜,想请小姐叙叙旧。并无他意。”
“叙旧?”
芬格尔的眉毛挑了起来。
“她跟你们家主有什么旧好叙的?她——”
“芬格尔。”
陈墨瞳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芬格尔的话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子断了。
他转过头看她,嘴巴还张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墨瞳没有看他。
她看着那个女孩,看了好一会儿。
那女孩还是那副样子,站着,交叠着手,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脚尖,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陈墨瞳忽然笑了一下。
“行。”
芬格尔愣了一下。
他那张大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不知道对方现在是抽了什么风,他跟自己的父亲不是死仇了吗?而且现在应该不要去主动招惹对方才对吧。
“哎,”
他立马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凑到陈墨瞳耳边,
“你真去?万一——”
“你们在这儿等着。”
芬格尔的嘴闭上了,师妹这次估计是要动真格了,就是不知道是要掀桌子还是啥?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不情愿,像是被人拽着衣领往后拖,脚在地上蹭了蹭,发出“吱”的一声轻响。
零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人摆在走廊里的瓷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藏在墨镜后面,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她的头微微转了一点,对着那个女孩,停了一秒,又转回来了。
然后她就站在那里,不动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墨瞳朝前走去。
她走过那个女孩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
那西装青年侧身让了让。
那侧身的动作很标准,标准得像是在军队里练过
左脚往后撤半步,身体微微向右转,右手顺势往身侧一摆,画出一个“请”的弧。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芬格尔和零。
那目光像是蛛丝,令人很不舒服。
陈墨瞳走过去了。
她的步子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快,风衣的下摆在身后轻轻飘着,像是一面被人扛着跑的旗,在走廊里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那女孩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一条被人牵着线的风筝,线在陈墨瞳手里,风筝在身后飘,飘得不高不低,刚好够看得见。
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过了走廊的拐角。
那拐角像是一张大嘴,张着,等着,她们一走进去,那张嘴就合上了,把两个人吞了进去,连个声音都没发出来。
走廊里一下子空了。
空得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连空气都变稀薄了。
芬格尔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拐角,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好像那拐角是一道数学题,他盯着盯着就能盯出答案来似的。
他的嘴巴张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是池塘里被人扔了一块石头进去的青蛙,想叫又不知道该叫什么。
“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就这么去了?”
零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还是那副样子,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芬格尔转头看她。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看着那张被墨镜遮住了半边的脸,
“你就一点也不担心?”芬格尔问。
零此时倒是从容不迫。
她摘下墨镜,露出那双颜色淡得像冬天天空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芬格尔,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去,看着走廊尽头的拐角。
“她不需要。”
芬格尔的嘴又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芬格尔脸上透露出一抹沉着
“既然都已经现在这样了,那就开始执行任务吧。”
“陈家……该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