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佑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
包间里霓虹灯转着圈,红的蓝的紫的光在墙上流淌,像一条条扭动的蛇。
音乐声震得人耳朵发麻,是那种重低音轰隆隆的嗨曲,能把心脏都震移位了。
然后所有的目光都转过来,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有“这人谁啊”的茫然。
但很快,惊讶变成了别的什么。
离门最近的是一个寸头男生,刘安佑认得他,今天中午在厕所里,就是他揪着自己头发往墙上撞的。
寸头男生的眼睛瞪大了一秒,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我操,这他妈有意思了”的笑。
“哟,这不是——”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压过了音乐,让包间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这不是咱们中午招待过的贵客吗?”
包间里哄的一声笑了。
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刘安佑。他站在门口,逆着光,那些笑声从四面八方撞在他身上,把他撞得摇摇晃晃。
霓虹灯还在转,红的蓝的紫的光在他脸上扫过来扫过去,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展品。
他的脸开始发烫。
那种烫从耳根烧起来,烧过脸颊,烧到脖子,烧得他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他低下头,想转身,想跑,想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缩到谁都看不见的地方去——
然后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那只手很大,很暖,不轻不重地按着他,像是船锚抛进了水里,一下子把他定住了。
刘安佑回头。
路明非站在他身后,逆着走廊的光,高大的身形像一堵墙。
他嘴里还叼着那根棒棒糖,橙子味的,糖纸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他冲刘安佑眨了眨眼,然后把那只手往前轻轻一推——
不是推他进去,而是把他推到一边,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然后路明非自己,走了进去。
“哎哟喂——”
李威的声音从沙发正中央传过来,带着那种“我是这儿的老大”的调调。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拎着半瓶啤酒,看着路明非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这谁啊?刘安佑的新保镖?请了个穿西装的来——”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路明非动了。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那种步伐像是饭后散步,像是逛公园,像是完全没有把这屋子里十几个人放在眼里。
路过茶几的时候,一个染黄毛的男生抄起啤酒瓶就抡了过来。
路明非偏了偏头。
啤酒瓶擦着他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砰的一声炸开,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黄毛男生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一下。
“啪。”
清脆,响亮,像过年放的小鞭炮。
黄毛男生捂着脸,整个人被扇得转了个圈,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里全是“刚才发生了什么”。
路明非没停。
他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下一个冲上来的是一个胖胖的男生,手里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棒球棍
KtV包间里居然有棒球棍,这事儿也挺魔幻的,路明非心里吐槽
棒球棍抡下来。
路明非侧身。
棍子擦着他西服袖子落空,惯性的力量带着胖男生往前踉跄。
路明非顺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拍,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狗。
“啪。”
又是一声。
胖男生直接趴地上了,脸埋在厚厚的地毯里,半天没动静。
路明非继续走。
李威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茶几上的啤酒瓶,瓶子咕噜噜滚到地上,酒液溅在他裤腿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路明非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这一路走过来,路明非一共打了七个人。
每人一下,不多不少,全是扇脸。
那些刚才还笑得最大声、冲得最猛的人,现在全躺在地上,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被主人教训过的狗。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不敢动。
他们根本没看清路明非是怎么出手的。
他们只看见他走过来,像散步一样走过来,然后那些冲上去的人就倒了。
这是什么怪物?
路明非站在李威面前,低头看着他。
李威比路明非矮一个头,此刻仰着脖子,嘴唇发白,腿在打颤。
他手里的啤酒瓶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酒液洇在地毯上,洇出一滩深色的印子。
“你……你他妈……”
李威的声音在抖,但还在硬撑。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爸是——”
“你爸是谁,我不关心。”
路明非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发现上面沾了点口水,皱了皱眉,又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认认真真把棒棒糖包好,放回兜里。
这一系列动作做得很慢,慢到整个包间的人都看着他做。
李威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跑。
“我见过很多你这样的人。”
路明非终于处理完棒棒糖,抬起头,看着李威。
“初中生,高中生,大学生,成年人,老人。男人,女人。有钱的,没钱的。有权的,没权的。”
他顿了顿。
“你知道他们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李威没说话。
“有的死了。”路明非说,“有的活着。活着的那些,要么变成了真正的人,要么变成了更坏的人。”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威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李威整个人晃了一下。
“你才多大?十六?十七?”
李威没回答。
“这个年纪,应该干点什么?应该想点什么?应该是为了一个女生心动的年纪,应该是为了考试发愁的年纪,应该是跟朋友一起打游戏、吹牛、幻想未来的年纪。”
路明非环顾了一圈包间,看着那些躺在地上呜呜咽咽的人,看着那些缩在角落不敢动的女生,看着墙上转来转去的霓虹灯。
“而不是——”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李威。
“——在这儿装黑社会。”
李威的脸白了。
“你觉得自己很牛逼吗?”
路明非的声音依然平静
“打了人,觉得自己特威风,特男人。找个地方庆祝一下,喝点酒,唱唱歌,搂搂女生,觉得自己已经混出头了。”
他摇了摇头。
“你什么都不是。”
李威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你他妈——”
他抬手,想打人。
路明非没躲。
他只是看着李威,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鄙视,只有一种……怜悯。
是的,怜悯。
路明非看着李威,像是在看一只迷路的狗,一只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狗。
李威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打不下去。
“你知道外面那个人吗?”
路明非忽然问,头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
李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刘安佑。
“你打了他。”
路明非说。
“今天中午,厕所里,你打了他。”
李威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知道他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路明非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爸是个废人,他妈死了。他一个人撑着那个家,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被你们打,被你们笑,被你们当成出气筒。”
李威的脸色变了。
“他一年生活费八千块。八千块,够你买一双鞋吗?”
路明非问。
“够你请一次客吗?够你追女生送的礼物吗?”
李威没说话。
“他今天被你打了,回家还要挨打。他爸喝醉了,打他。他一声不吭,第二天照样上学,照样坐在那个角落里,照样没人挨着他坐。”
路明非的声音一直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李威的耳朵里。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还手吗?”
李威的嘴张开,又闭上。
“不是因为他打不过你。”路明非说,“是因为他觉得,活着就已经很累了,没力气还手。”
他顿了顿。
“是因为他还在撑着那个家。他爸是个废人,但他还是他爸。他每天回家,做饭,收拾他爸吐的脏东西,挨打,然后第二天继续。他撑着那个家,是因为那是他妈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包间里忽然安静了。
连音乐声都显得不那么吵了。
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女生,那些躺在地上的人,那些站着不敢动的人,全都看着路明非,听着他说这些话。
刘安佑站在门口,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脸。
“你今天打了他,”路明非看着李威,“你觉得你很牛逼?”
李威的嘴唇在抖。
“雨果说过一句话,‘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比军队更强大,那就是恰逢其时的理想。’”
他顿了顿。
“你有理想吗?”
李威愣住了。
“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知道十年后你会是什么样子吗?”
路明非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砸得李威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撞上沙发,再也退不动。
“你什么都不知道。”
路明非说
“你只知道,家里有点钱,自己长得还行,打个人没人敢还手。你觉得这就是人生了。”
他叹了口气。
“你还小,我不怪你。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蠢,是不分年龄的。”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他说,“你爸是谁,我不关心。但如果让我知道你再碰刘安佑一根手指——”
他顿了顿。
“我会让你爸也认不出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吃什么”。
但整个包间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路明非走回门口,经过刘安佑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走吧。”
刘安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大……”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
“哪些?”
“就是我……我那些……”
刘安佑的声音卡住了。
路明非看着他,眼神柔和下来。
“我说错了吗?”
刘安佑摇头。
“那我就是说实话。”
路明非笑了笑,把兜里那根包好的棒棒糖掏出来,又叼回嘴里。
“走吧,再不去就赶不上趟了。”
两人走出包间,走进走廊。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远处的包间里隐约传来歌声,是某个人在唱一首情歌,唱得跑调跑得厉害。
刘安佑走在路明非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高大,西服的料子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像是在逛公园,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安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老大,”他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提前想好的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什么话?”
“就是……雨果什么的。”
路明非想了想,然后很诚实地回答:
“不是。我就是忽然想起来,好像有这么一句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也不确定是不是雨果说的。也可能是鲁迅说的?”
刘安佑:“……”
刘安佑:“老大,你这文化水平,让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以后装逼装砸了。”
路明非哈哈大笑,笑得棒棒糖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没事,”他说,“装逼这种事,主要靠气场。气场到了,说什么都像名言。”
刘安佑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
两人走出KtV,冷风扑面而来。
冬天的上海,晚上冷得能冻掉耳朵。
刘安佑打了个寒颤,把校服领子往上拢了拢。
路明非倒是没什么感觉,他穿着西服,但好像完全不怕冷。
布加迪还停在门口,在霓虹灯的光里泛着银色的光。
路明非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刘安佑也坐进去,陷进那个真皮座椅里,感受着座椅加热传来的暖意。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老大,”刘安佑忽然问,“咱们这是去哪儿?”
“不是说了吗?再不去就赶不上趟了。”
“赶什么趟?”
路明非神秘一笑:“到了就知道了。”
刘安佑沉默了两秒。
“老大,你这套路,跟带小孩去买玩具但死活不说的家长一模一样。”
路明非:“……”
路明非:“你这比喻怎么还用上瘾了?”
刘安佑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上海真大。
霓虹灯,高楼大厦,车流人海。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好几年,但从来没好好看过它。
他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学校-出租屋两点一线,偶尔去打工的地方发传单,但也只是站在街上,从没像现在这样,坐在车里,慢慢逛。
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像一条流动的河。
刘安佑忽然想起他妈。
他妈以前说过,等攒够了钱,就带他去外滩看夜景。
她说外滩的夜景可漂亮了,全是灯,全是高楼,比电视上还好看。
后来呢?
后来他妈死了。
刘安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
“老大,”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在里面说的那些……关于我家里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
“你猜。”
刘安佑想了想:“你调查过我?”
“算是吧。”
“为什么?”
路明非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认真。
“因为我要收你入伙。”
刘安佑愣住了。
“入……入伙?”
“对。”
“就是……你们那个组织?”
“阿瑞斯。”路明非点点头,“有兴趣吗?”
刘安佑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看着这座巨大的城市从他眼前滑过。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老大,我什么都不会。”
“可以学。”
“我什么都不懂。”
“可以懂。”
“我……”
刘安佑顿了顿。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的穷鬼,普通的透明人,普通的被打不还手的那种人。我这样的人,能干什么?”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看着刘安佑。
“你知道吗,”他说,“我认识一个人,他以前也是个普通人。普通的衰小孩,普通的没人理,普通的一无所有。”
他顿了顿。
“后来他做了很多事。杀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他以为自己会变成英雄,结果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红灯变绿。
路明非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
“普通人没什么不好,”他说,“普通人也能做很多事。关键是——”
他转过头,冲刘安佑笑了笑。
“你想不想做?”
刘安佑看着他,看着他那个叼着棒棒糖的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老大,”他说,“你这棒棒糖,挺破坏气场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嘴里的棒棒糖,然后哈哈大笑。
“行行行,下次换雪茄。”
刘安佑也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真正地笑。
车窗外,上海的夜景依然在流动,霓虹灯依然在闪烁。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无数人的悲欢离合。
这座城市的冬天很冷,冷到可以把人的心冻成冰。
但车里很暖和。
座椅加热传来的暖意,从后背一点一点渗进去,渗进骨头里,渗进心里。
刘安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这辆车,载着他驶向未知的地方。
刘安佑忽然想起他妈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了。
那天他问她,妈妈,我们以后会过上好日子吗?
他妈笑了笑,说:
“会的。只要咱们往前走,总会到的。”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看着这座巨大的城市从他眼前流过。
会的。
只要往前走,总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