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观澜仙台。
观澜法会乃中州百年一度的盛事,选址在灵气盎然的观澜仙山之巅。
云海翻腾间,白玉铺就的广阔仙台上,早已按宗门地位设好了席位,珍禽异兽盘旋,奇花异草点缀,各色遁光络绎不绝,各方大能,天才弟子汇聚,可谓群星璀璨。
玄清蕴灵宗的席位位于最前排中央,与天剑宗,寂因宗等顶级宗门并列。
宴栖梧一袭玄黑绣金凤宗主华服,头戴赤金冠,神情冷傲,威仪天成,甫一落座便吸引了无数敬畏的目光。
而她身侧稍后位置,那位一袭绛红长裙,赤足散发,姿容绝世又带着漫不经心慵懒的红发女子,则引发了更多压抑的窃窃私语与探究的视线。
红发妖女这个名号如今在修真界,某种意义上比宴栖梧更令人胆寒。
毕竟宴宗主行事尚有宗门利益与规则考量,而这位,传闻中全凭喜怒,动辄取人性命,偏偏修为高深莫测,又有玄清蕴灵宗和宴栖梧明里暗里的回护,无人敢轻易招惹。
顾曦对周围的视线恍若未闻,她斜倚在铺着雪绒的玉椅上,指尖把玩着一只琉璃盏,目光看似散漫地扫过全场,实则每一丝神识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尤其在掠过对面寂因宗席位时,更是微微一凝。
寂因宗的人到了,清一色素白道袍,气息清冷,宛如一群不食人间烟火的雪中仙。
为首之人安静地坐在宗主之位,正垂眸看着手中一卷玉简。
沈溯因。
顾曦这是第一次,真正在如此近的距离,看清这位传闻中让凌循都不得不花费三年心思去欺骗,最终结下诅咒之缘的寂因宗宗主。
她确实…很美。
那是一种冰冷剔透,毫无杂质的美。
白衣胜雪,黑发如瀑,仅用一根简朴的乌木簪绾起部分,其余柔顺地披散在身后。
她的肌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眉眼如远山含黛,却又覆着终年不化的寒霜,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一尊精雕细琢却毫无生气的玉像,让周遭的空气都似乎比别处更冷寂几分。
似乎是感应到目光,沈溯因缓缓抬眸。
那双眼睛…
顾曦心中微凛,果然如宴栖梧所说,那是一双异常干净,却也异常冰冷的眼睛,颜色很浅,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清晰地倒映着周围的一切,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永远无法融化的坚冰,将所有的情绪和温度都封锁在深处。
更奇异的是,当这双眼睛看过来时,顾曦有种被彻底看穿的错觉,仿佛自己所有的隐秘在那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沈溯因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顾曦,在她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没有敌意,没有好奇,之后便淡淡地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玉简上,仿佛顾曦与路边的一草一木并无区别。
顾曦垂下眼睫呲笑一声,这位沈宗主的平静,看来比宴栖梧的暴躁更难揣测。
宴栖梧自然也注意到了沈溯因的目光,她冷哼一声传音给顾曦:“真是修真界第一装货!”
法会很快开始,无非是各宗宗主或长老上前讲经论道,展示一些新的神通感悟或天材地宝,场面宏大,气氛却颇为程式化。
顾曦听得心不在焉,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沈溯因身上,以及感应着周围是否有关于黑水泽事件的私下议论。
她能感觉到,时不时有目光隐蔽地扫过自己,带着探究与猜疑。
显然观天阁和巡查司上门问罪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但碍于宴栖梧的威势和玄清蕴灵宗的地位,无人敢公然提及。
宴栖梧倒是稳如泰山,甚至在某位与观天阁交好的宗门长老发言时,还毫不客气地出言驳斥了对方几个观点,态度强硬依旧,丝毫不露破绽。
我是沈溯因的分割线一一一
而沈溯因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坐着,偶尔在他人发言时抬眸倾听,大部分时间则垂眸不语,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玉简上的文字,沈溯因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双眼所“见”的,常人无法窥视的世界里。
因果线。
亿万生灵,行走坐卧,皆与这世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因果牵连。
父母、师友、仇敌、爱侣、甚至只是一面之缘的路人,都会在彼此身上留下或深或浅的因果之线。
这些线条纠缠、延伸、编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巨网,而寂因宗的功法,便是感知甚至斩断这些因果线。
数百年前,她在那人身上,看到了与自己深刻纠缠,几乎将她道心勒出血痕的因果线。
后来线断了,那人消失了,只留下道心上冰冷的裂痕与诅咒的反噬。
而对面那个红发女子,自她百年前被宴栖梧带入此界,第一次进入沈溯因视野时,就是一个异常的存在。
她的身上,空空如也,干净得像一块从未落入世间的璞玉,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因果牵连。
连与她朝夕相对百年的宴栖梧,身上都没有与她相连的因果线。
这不合理,违背了此界最基本的法则,沈溯因知道顾曦是从下界而来,可是,再怎么说,她的身上也不可能这么干净。
除非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更让沈溯因道心裂纹隐隐作痛的是,这个错误的每一次行动,似乎都围绕着那个消失的名字——凌循。
这妖女砸毁寂因宗北境分坛,只是因为那里正在推演凌循的肉身下落,她好像对所有提及凌循的人,都抱有毫不掩饰的恶意。
一个没有因果的异数,却执着于一个早已断了因果的旧影,这本身就像是一种荒谬的讽刺,不断叩击着沈溯因心头的裂痕。
然而就在今天,就在此刻。
沈溯因“看”到,顾曦那一直光秃秃,与世隔绝的身体里,终于延伸出了一条线。
很细,很淡,颜色是一种她既熟悉又痛恨的,带着冰冷剑意的灰白色。
它顽强地从顾曦身上伸出,遥遥指向西方,尽头没入连她的双眼都难以追溯的迷雾之中,那个方向,是西陲黑水泽。
而就在昨天,观天阁失宝,巡查使被杀于黑水泽的消息也传遍了中州,她更是知晓观星子等人在玄清蕴灵宗吃瘪的事情。
几条线索在她冰冷的心湖中不断碰撞,那条新生的连接西陲的因果线,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沈溯因握着玉简的手指逐渐用力,那百年来因为凌循近乎停滞的修为,传来一阵灼痛般的悸动。
她需要确认。
法会冗长的议程终于接近尾声,夕阳给云海镀上一层金边,众修士开始陆续寒暄告辞。
宴栖梧也站起身准备带顾曦离开,她必须尽快回去安顿好宗门事务。
然而,一道素白的身影,却无声无息地挡在了她们离席的必经之路上。
沈溯因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寂因宗席位,独自一人站在云台边缘,晚风拂动她雪白的衣袂和如墨长发。
她平静地看着宴栖梧和顾曦,那双浅色的眼眸在夕阳余晖下看不出任何情绪。
“两位请留步。”她的声音也如其人,清冷平淡,没有起伏。
宴栖梧眉头一拧,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沈宗主有何指教?法会已毕,本座尚有要事。”
沈溯因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顾曦身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顾曦身上那条新生的因果线上。
然后,在宴栖梧骤然锐利的目光和顾曦微微眯起的眼眸注视下,沈溯因做了一件堪称失礼的事。
她抬起右手,对准了顾曦,指尖淡金色的因果符文骤然亮起,疯狂流转。
她竟然就这般明目张胆地在宴栖梧面前,对顾曦施展了寂因宗的推演秘术。
“沈溯因!你放肆!”宴栖梧勃然大怒,周身恐怖的灵力威压瞬间爆发,玄黑衣袖鼓荡,便要出手打断这无礼至极的窥探。
顾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一怔,随即眼中泛起冰冷的怒意和警惕。
她看着沈溯因指尖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符文,以及对方那双紧盯着自己,仿佛要透过皮囊直视灵魂本源的眼眸,心头莫名一跳。
“宴妈妈,她这神神叨叨的…是不是在诅咒咱俩呢?”
宴栖梧被她那句“宴妈妈”叫得怒气一岔,狠狠瞪了她一眼,但凝聚的灵力却稍稍缓了一瞬。
而就在这短暂的空隙,沈溯因指尖疯狂流转的淡金色符文,像是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屏障。
“噗!”
沈溯因的脸色白了一分,唇角竟渗出了一缕殷红的血丝。
推演被强行中断,甚至遭到了反噬。
然而,沈溯因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痛楚。
她缓缓放下了手,指尖符文黯淡消散,她抬起另一只手的袖角,轻轻拭去唇边的血迹,动作优雅依旧。
然后她抬眸,再次看向顾曦。
这一次,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有了一丝感情。
她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她在笑。
笑的顾曦和宴栖梧有点毛骨悚然,也摸不着头脑。
而后没等两人发难,沈溯因转身,白衣拂过光洁的白玉地面,没有任何停留,径直化作一道清淡的白色遁光,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云海之中。
“她笑的那么惊悚干什么?想吓死我?”顾曦看着沈溯因消失的方向,那抹血迹和最后的古怪笑容,让她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
“她在强行推演你,或者说,推演与你紧密相关之物,然后遭到了反噬,但看她那样子…”
顾曦心头一紧,立刻知道了宴栖梧想说什么。
“不能再等了。”宴栖梧当机立断,一把抓住顾曦的手腕,“立刻回宗,今夜便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