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循又挖了一勺奶油送进嘴里,甜腻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可是,哪怕这东西再甜,也抵挡不了她心底的难受。
“顾医生,等案子结束,我可能就要离开云海市了。”
顾曦手里的刀“哐当”一声,切偏了,刀刃擦着指尖划过,差一点就切到手指。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了很久。
“你要去哪?”沉默许久,顾曦终于出声,只是那声音平静的过分,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旅游呗。”凌循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顾曦转过身看向凌循,厨房温暖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照进她眼睛里,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两潭幽井。
“旅游?去哪旅游?”
“还没想好呢。”凌循挠了挠头,努力维持笑容,“毕竟你也看到新闻了,我想回警队估计是遥遥无期了,等处理掉那些人,我可能去南方看看海,或者去西北看看沙漠,反正到处走走。”
顾曦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凌循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然后,顾曦开口,一字一句地说:
“我会去找你。”
凌循愣住了,举着勺子的手也僵在半空。
她没想到顾曦会这么回答。
她以为顾曦会生气,会冷笑,会说“随你便”,或者说些“祝你旅途愉快”之类的客套话。
可顾曦说,我会去找你。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曦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燃烧的火焰,像沉没前的最后光亮,像要把凌循整个人都烙印在灵魂深处。
“如果…”凌循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找不到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顾曦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
“我会一直找,无论花多少时间,付出什么代价,哪怕找到死为止,我也要找到你。”
她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凌循的骨髓里。
“我会去你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问每一个可能见过你的人,翻遍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顾曦往前走了一步,离凌循更近了些,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如果你去了别的城市,我就搬过去。如果你去了国外,我就办签证。如果你去了…我找不到的地方,我就等到死,等到下辈子,继续找。”
她的眼睛红了起来,但倔强地没有掉眼泪。
“你听清楚了吗?”顾曦的声音开始发抖,却依旧清晰。
“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就算你变成另一个人,就算你忘了我是谁,我都会找到你。”
凌循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
她看着顾曦,看着那双发红的,燃烧着疯狂执念的眼睛,心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誓言。
如此沉重,如此偏执,如此…令人恐惧。
这不是玩笑,不是情话,不是一时冲动的宣言,那是承诺,是诅咒,是把自己整个余生都押上赌桌的疯狂。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大,哗啦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她眼睁睁看着顾曦转过身,重新拿起刀,继续切菜,可那双手在颤抖,刀刃落下的节奏全乱了,好几次差点切到手指。
“顾医生…”凌循终于找回声音,那声音又干又涩,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祈求。
“别说什么死不死的,怪吓人的。”
顾曦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她松开了刀。
那把锋利的菜刀“哐当”一声落在料理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顾曦转过身,在凌循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抱住了她。
抱得很紧,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凌循僵在原地,手里的蛋糕差点掉在地上。
她能感觉到顾曦的身体在颤抖,能听到压抑的抽噎声,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闷闷地响在她肩头。
顾曦就这么用力的抱着她。
她的脑子里不断回闪着曾经的记忆,她跪在泥泞的地上,双手按着一个年轻士兵的胸口,血从她的指缝里涌出来,温热的,黏腻的,怎么按都止不住。
那士兵最多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喊“妈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盯着帐篷顶,瞳孔慢慢散开。
她救不了他。
她谁都救不了。
那些被送进来的人,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肚子被炸开,肠子流了一地。
她只能麻木地缝合,截肢,止血,然后把裹尸袋拉上拉链,一个接一个,像流水线上的产品。
夜晚的营地死一般寂静,但炮火声还在远处闷响,她蜷缩在行军床上,用被子死死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伤员的呻吟,濒死的喘息,还有她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后来,她回国了,以为逃离战场就能好起来。
可那些画面不肯放过她。
深夜里,她会突然惊醒,以为自己还在帐篷里,手上沾满了血,她会对着镜子一遍遍洗手,洗到皮肤发红脱皮。
然后她遇见了望舒,这个她儿时的玩伴,唯一还记得她的人。
望舒会安静地听她说话,不评判,不安慰,只是陪着她,望舒是她和正常世界之间最后一根脆弱的连线。
可望舒也死了。死得那么毫无意义,像被人随手掐灭的蜡烛。
那根线断了,她又掉回了深渊里。
直到凌循出现。
这个占据江逐月身体的人,这个满嘴胡话、行为诡异、却又鲜活得像一团火的人。
她劈开了顾曦世界里厚重的黑暗,蛮不讲理地闯进来,带着光,带着温度,带着一种近乎愚蠢的真诚。
可这道光,现在也要走了。
醉酒后的那句“喜欢”,那个笨拙又滚烫的吻,都要离她而去。
她又要被扔回黑暗里了。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得像又回到了战场,眼睁睁看着生命从指缝里溜走,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
绝望像泥沼一样漫上来,淹过脚踝,淹过膝盖,淹过胸口,马上就要淹到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