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蒸汽机坊出来,日头又西斜了些。
金色的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刘文静引着众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后院。
院墙是新砌的,用的就是自家烧的水泥,青灰色,平整得很。
院子东头有一排矮房,烟囱比寻常屋子高出一倍,还冒着青烟。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节奏很快,跟寻常铁匠铺子不一样,没有那一下一下的慢拍子,倒像是雨打芭蕉,密得很。
李元吉耳朵尖,听着那声响,脚步就快了。
“这又是啥?”
刘文静笑道:“殿下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里头比外头暖和多了,炉火烧得正旺,映得满室通红。
屋子正中立着一座奇特的炉子,比寻常铁炉高出一截,外头裹着厚厚的耐火黏土,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但炉子底部伸出来好几根铜管,从墙外通进来,正“呼呼”地往里头吹气。
炉膛里的铁水被那气一吹,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溅出点点火星,像一锅烧开的粥。
几个工匠围在炉子旁边,有的看火候,有的添料,有的拿长钎子搅动铁水。
他们脸上被火烤得通红,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但谁也不肯歇。
李淳风走到炉子前,指着那几根铜管道:“这是新式的炼钢炉。铁水烧化了,从底下往里头吹气。气一吹,铁水里的杂质就烧掉了,变成钢。”
程知节凑到炉子跟前,被热气逼退两步,又凑上去。
“吹气就能炼钢?不用反复锻打?”
李淳风点头:“不用。铁水倒进炉里,吹气,一锅钢就成了。比百炼钢的法子,快十倍不止。”
程知节瞪大了眼。
刘文静朝旁边挥挥手。
两个工匠抬出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十几把新打出来的刀。
刀身不长,两尺来许,比横刀短些,但宽厚,刃口在火光下泛着青光,一看就是好东西。
“这是按新法炼的钢打的。”刘文静拿起一把,双手递给李建成,“殿下请看。”
李建成接过,沉甸甸的,压手。
他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叮”的一声,清越悠长,余音在屋里绕了好几圈。
他点点头,把刀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掂了掂分量,又凑近了看刃口。
刃口磨得极细,光溜溜的,能照见人影。
他从腰间拔出自己的佩刀,两刀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好钢。”他说。
李元吉早就等不及了,从架子上抓起一把,在手里舞了两下,呼呼生风。
“这刀好!轻,快,趁手!”
程知节和薛万彻对视一眼。
程知节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佩刀,双手捧到李世民面前。
“殿下,臣这把刀,是军器监的老师傅打的,百炼钢,跟了臣好几年了。能不能……”
李世民明白他的意思,看向张勤。
张勤点点头,对刘文静道:“拿两把新刀来。”
刘文静从架子上挑了两把成色最好的,递给程知节和薛万彻各一把。
院子里清出一块空地。
众人围成一圈,程知节和薛万彻面对面站着,一人手里一把刀。
程知节掂了掂新刀,又看了看自己那把老的,咧嘴笑了:“老伙计,对不住了。”
薛万彻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
两人举起刀,对视一眼,同时劈下。
“铛——”
一声脆响,火花四溅。两把刀狠狠撞在一起,震得两人虎口都发麻。
众人凑过去看。
程知节那把老刀,刃口上崩出一个小小的豁口,米粒大小。
新刀的刃口上,也崩了一个豁口,一般大小,一般深浅。
程知节把两把刀并排举着,左看右看,嘴里啧啧有声。“一样,都一样。”
薛万彻也凑过来看,难得开口:“一样。”
程知节抬起头,看着张勤,眼睛发亮:“张侯爷,这刀跟军器监最好的刀一样硬!可这法子,比人家快十倍?”
张勤点头:“十倍不止。这一炉,能出上百斤钢。百炼钢的法子,上百斤料,没有十天半个月打不出来。”
程知节倒吸一口凉气,捧着那把新刀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什么宝贝。
房玄龄蹲在那炉子前,看了很久。
他指着炉子底部那些铜管,问李淳风:“这气从哪儿来的?”
李淳风道:“从墙外头来的。用风箱鼓,几个人轮着拉,气就不停。”
房玄龄又问:“这炉子,能用多久?”
李淳风想了想:“耐火黏土糊的,用几十炉就得重糊。不过糊起来也快,两三天功夫。”
房玄龄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李建成面前。“殿下,这东西,得用到兵部和工部去。”
李建成点头。
他转向张勤,沉吟片刻,道:“张卿,这炼炉,朝廷想买。”
张勤愣了一下。
李建成继续道:“兵部和工部都要用。但炉子得从你这儿出。你开个价,朝廷不白拿。”
张勤忙道:“殿下言重了。臣这工坊,本就是为朝廷建的。这些东西,殿下需要,拿去便是。”
李建成摇头,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张卿,你的心思,孤明白。但规矩不能破。这尚属司东寺,何况工坊要运转,工匠要吃饭,材料要花钱。朝廷不能白拿东西。”
他顿了顿,又道:“这炉子,你按本钱算,朝廷加两成买。不能让你吃亏。”
张勤看着李建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沉默片刻,点点头。“臣遵命。”
李建成拍拍他的肩膀,笑了。“这就对了。”
李世民也走过来,看着那炉子,沉默片刻,忽然问:“张卿,这法子,能不能炼更好的钢?”
张勤想了想:“能。但要更好的炉子,耐更高的温度。眼下这炉子,只能炼到这个份上。等蒸汽机再大些,带动更大的风箱,炉温上去,钢就能更好。”
李世民点点头,没再问。
程知节还捧着那把新刀不肯撒手。
李元吉笑话他:“知节,你这是要抱着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