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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孤星照夜寒 > 第1107章 赔罪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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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门外的动静就大了起来。

“太爷爷——!”

两个小团子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秦承璋的一双儿女,穿着簇新的红棉袄,帽子上各顶着一只毛茸茸的虎头,跑起来虎耳朵一颠一颠的。他们身后跟着秦承璋夫妇,男人穿一件深棕色长衫,女人挽着髻,笑得温温柔柔的。

紧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

秦冠屿扶着纪云舒慢慢走进来。纪云舒穿着宽松的藕荷色棉袍,腰身那里明显隆起来了,她一只手护着肚子,另一只手被秦冠屿握着,走得很慢,但脸上带着笑。

秦世襄原本靠在太师椅上,见他们进来,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那点淡淡的神情一下子化开了,嘴角往上扬,眼睛都弯了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手掌在椅子扶上拍了拍,“都来了,都来了。”

两个小团子已经跑到他跟前,扑通一下跪在蒲团上,脑袋点地,磕得实实在在的。

“太爷爷过年好!”

“太爷爷过年好!”

小的那个磕完头仰起脸,鼻尖上沾了一点灰,眼睛亮晶晶的。

秦世襄哈哈大笑,那笑声比先前敞亮多了,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晃了晃。他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红包,红纸上是烫金的福字,鼓鼓囊囊的,一人手里塞一个。

“拿着拿着。”

又抓了两把糖果,大白兔的,高粱饴的,花花绿绿地塞进两个孩子怀里。

“谢谢太爷爷!”

两个小团子爬起来,抱着糖就跑,跑到门槛那儿还绊了一下,大的拽住小的,两个人又咯咯笑着跑远了。

秦世襄的目光收回来,落在纪云舒身上。

“云舒,”他招招手,“快坐下,快坐下,别站着。”

纪云舒笑着应了,却没急着坐,而是从秦冠屿手里接过一个锦盒,往前走了两步,微微福了福身子。

“给爷爷拜年,”她说,声音柔柔的,“祝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秦世襄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玉佩,羊脂白的,雕着福寿纹。他合上盖子,抬头看着秦冠屿,又看看纪云舒,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冠屿娶你,”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是他的福气。”

众人附和着笑起来,有人说“可不是嘛”,有人说“云舒这丫头真是旺夫相”。纪云舒脸微微红了,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护在肚子上。

秦冠屿扶着她往旁边坐下,立刻有人端了软垫来,又有人递上手炉。

门帘一挑,又进来一个人。

秦弘渊。

秦寒星原本低着头,捏着手心里那块被揉碎的枣花酥的渣,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二哥这副模样。

秦弘渊穿一件紫色的中式冬装,不是那种暗沉沉的紫,是透着光的紫,缎面上隐隐有云纹浮动,领口和袖口镶着灰鼠毛边,毛色油亮。他腰间系着同色的宫绦,坠一块青玉佩,走路的时候玉佩轻轻晃动,衬得整个人又高又挺。

那紫色衬得他肤色白净,眉眼都显得比平日更深了几分。

秦寒星呆呆地看着,手里碎成渣的枣花酥又捏紧了一点。

秦世襄的目光落在秦弘渊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慢慢扬起来。

“你看看,”他偏头对旁边的人说,声音不大,但堂里都听得见,“多贵气。”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啧啧称赞,有人说“弘渊这孩子真是出息了”,有人说“这身衣裳穿在他身上,跟画上走下来似的”。

“多优秀。”秦世襄又说了一句。

秦弘渊微微低着头,嘴角噙着一点笑,走到堂前,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狭长的锦盒,双手呈上。

“给爷爷拜年,”他说,“我画的。”

秦世襄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幅卷轴,画的是松鹤延年。他点点头,把锦盒递给身后的佣人。

“有心了。”

秦弘渊退到一边,在秦承璋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秦耀辰这时候站了起来。

他走到堂前,整了整衣襟,先给秦世襄深深作了一揖。

“爷爷,”他说,直起身来,“孙儿给您拜年。”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冬虫夏草,每一根都粗壮饱满,用红丝线扎成一小捆一小捆的。

“这是托人从青城带回来的,”秦耀辰说,“滋养的,您平日泡水喝,对身体好。”

秦世襄接过来,凑近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真有心,”他说,抬眼看了看秦耀辰,“比你那几个哥哥都细心。”

秦耀辰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回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佣人会意,捧着一张古琴走进来,放在堂中早已备好的琴案上。

秦耀辰走到琴案前坐下,抬手试了试弦,叮叮咚咚几声,堂里立刻安静下来。

他开始弹琴。

曲子是《梅花三弄》,指法娴熟,音色清越。琴声在堂里流淌,从这面墙流到那面墙,从梁上流到地上,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有人轻轻晃着脑袋,有人用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秦世襄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听,脸上神情舒缓。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众人鼓起掌来,交口称赞。

秦世襄睁开眼睛,脸上带着笑:“好,好。”

轮到秦寒星了。

他坐在最末的位置,看着二哥走进来,看着四哥弹琴,看着所有人来来往往献上贺礼,听着那些笑声、掌声、称赞声。他的手心已经被汗浸透了,那块被捏碎的枣花酥黏糊糊地沾在掌纹里,他想擦掉,又不敢动。

“五少爷。”阿威在旁边小声提醒。

秦寒星回过神来。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膝盖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着牙,没让自己叫出声,只是一瘸一拐地往堂前走。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他身上。

比刚才更亮了。像看什么稀奇似的,从上到下打量他,看他僵直的膝盖,看他走路的姿势,看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的样子。有姑姑用手绢掩着嘴,有堂兄弟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有小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偷偷指着他的腿笑。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瘸了腿的狗,在人群里爬。

脸烧起来,从脖子烧到耳根,烧到脑门。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脚下的地砖,一块一块数过去。

走到堂前,他站住了。

从怀里掏出那件坎肩。

深灰色的,毛线织的。他织了很久,每天晚上偷偷织,终于赶在过年前织完了。他不知道爷爷会不会喜欢,不知道爷爷穿不穿得下,他只是想织点什么。

“爷爷,”他低着头,把坎肩举起来,“过年好。”

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笑得很轻,但听得见。

秦世襄低头看了看那件坎肩,又看了看秦寒星。他的目光在那张通红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坎肩上。

“嗯,”他说,“还算有心。”

秦恺在旁边笑着接话:“再顽劣,心里还是有爷爷的。起码是自己织的,挨了这么重的家法,还知道织坎肩。”

秦蕊也跟着说:“怪不得承璋偷偷问父亲尺寸。”

秦承璋笑了笑,没说话。

秦世襄也笑了笑,把手里的坎肩随手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这个小滑头,”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贬,“让人头疼。”

秦寒星站在原地,看着那件坎肩被放在茶几上,和那些锦盒、那些画轴、那些冬虫夏草隔得很远。

阿威过来扶他,他又一瘸一拐地走回最末的位置,坐下来。

膝盖疼得厉害,但他顾不上。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手心黏糊糊的,是枣花酥的渣和汗混在一起。

外面传来脚步声,佣人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是冒着热气的菜:红烧肉,红烧肘子,糖醋鲤鱼,四喜丸子,八宝饭……菜品流水般地上来,摆满了主桌,又摆满了旁边的几张小桌。香气飘得满堂都是,混着炭火的暖意,混着人声的喧闹。

“来来来,入席入席。”

“爷爷您上座。”

“云舒你坐这边,暖和。”

人声鼎沸,杯盘交错。有人给秦世襄斟酒,有人招呼着孩子们坐下,有人开始推杯换盏。

秦寒星坐在最末的位置,面前的桌上也摆满了菜。但他没动筷子。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心那团黏糊糊的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