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寒星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阳光是金色的,暖融融地铺满了整个花园。他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摊开一张报纸,却半天没翻动一页——他的目光越过报纸的边缘,落在不远处。
时葵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到脚踝,风吹过时轻轻扬起。她的头发不再是现在的披肩发,而是挽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温婉又端庄,是他从未见过的成熟模样。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笑起来还是弯成月牙。
她在推秋千。
秋千上坐着一个男孩,大概十岁左右,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小短裤,两只小手紧紧抓着秋千绳,仰着脸咯咯笑。时葵轻轻推着他的背,每推一下,男孩就笑得更欢,露出两个深深的梨涡。
那两个梨涡。
秦寒星放下报纸,看着那个男孩——看着他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乌亮乌亮的,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跟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又有时葵的影子。
是他们的孩子。
“爸爸——”男孩看见他,从秋千上跳下来,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爸爸,我想看动画片!去电影院看!”
秦寒星低下头,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看着他鼻尖上细密的汗珠,看着他眼睛里满满的期待。
他蹲下来,用拇指擦了擦孩子额头的汗。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现在低沉些,更稳些,“走,爸爸妈妈带你去看动画片。”
时葵笑着走过来,把手递给他。他握住那只手,另一只手牵着儿子,一家三口走出花园。
画面一转,他们在游乐园里。
旋转木马闪着彩灯,音乐欢快地流淌。儿子坐在一匹白色的小马上,朝他们使劲挥手,秦寒星和时葵站在栏杆外,也朝他挥手。
然后是在大众影厅里。
不是豪华的包房,就是普通的大厅,周围坐满了带着孩子的父母。他们三个人挤在三个连着的座位上,儿子坐在中间,一手抱着爆米花桶,一手举着可乐,眼睛盯着屏幕,亮得惊人。
时葵把头靠在秦寒星肩上。
秦寒星看着屏幕,却忍不住侧过头,看她,看儿子,看他们三个人挤在一起的样子。
屏幕上的动画片在放什么,他根本没注意。他只知道这一刻,心里满得像要溢出来。
他低头,在时葵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
时葵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样甜,又多了些岁月沉淀的温柔。
儿子突然转过头,举着一颗爆米花往他嘴里塞:“爸爸,吃!”
他张嘴吃掉,爆米花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甜的。
真甜。
“五少爷——”
谁在叫他?
“五少爷,醒醒,五少爷——”
秦寒星皱起眉。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穿透层层雾气钻进来。他想推开那个声音,想回到那个影厅里,回到时葵和儿子身边——
“五少爷!”
秦寒星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雕花的床顶,月白色的床帐,窗外透进来的晨曦微光。
阿威的脸凑在床边,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秦寒星愣愣地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梦境里的温暖还在身体里流淌,阳光、笑声、爆米花的甜味都还那么真实。他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在秦家老宅。在自己的院子里。在床上。
没有花园,没有秋千,没有那个有着两个小梨涡的男孩。
只有阿威。
他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点没藏住的怨气:“……干嘛呀阿威。”
阿威被他那眼神看得往后缩了缩,赔着笑:“五少爷,赶紧的吧,五点半了。您六点得给老爷子请安,大管家说了,今儿个要考您规矩,迟到可不行。”
秦寒星愣了两秒。
然后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
“啊!快点快点——”
他掀开被子就往床下跳,刚才那点迷迷瞪瞪的温柔全给吓飞了。五点半!六点请安!他还没洗漱更衣,从这院子走到主屋还得穿过那片竹林,至少要十分钟——
阿威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憋着笑从衣架上取下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五少爷别急,衣服都备好了,今儿穿这套水蓝色的,老爷子说这颜色衬您。”
秦寒星一边往浴室冲一边回头瞥了一眼。
水蓝色的中式男装,立领,盘扣,料子看着就软,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爷爷让人做的衣服总是一套接一套,恨不得把他打扮成画里走出来的小少爷。
他没工夫细看,冲进浴室飞快地洗漱。
冷水扑在脸上,彻底把他从那个梦里拽了出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有点乱,眼角带着没睡醒的红,下巴上有一点点青色的胡茬。
二十岁的自己。
不是梦里那个三十多岁、穿着深色居家服、坐在花园里看报纸的男人。
他擦了擦脸,对着镜子轻轻吐了口气。
那个梦……真好。
“五少爷,好了没?”阿威在外面催。
“来了来了。”
秦寒星快步走出浴室,站在卧室中央张开手臂。佣人上前,动作麻利地帮他穿好那套水蓝色的中式衣裤,系好盘扣,整理领口袖口。柔软的布料贴在身上,带着新衣服特有的清爽味道。
阿威递过梳子,他随便梳了两下头发,又用湿毛巾按了按鬓角。
“行了,走吧。”
他匆匆穿过院子。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拂过那棵老桃树,拂过静静垂着的秋千,拂过那些还没来得及亮起的小彩灯。秦寒星脚步顿了顿,看了一眼那秋千。
梦里那个男孩坐在秋千上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
他抿了抿唇,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穿过竹林。
竹林里很静,只有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偶尔有早起的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过。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微微有些滑。阿威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五少爷,您刚才做梦了?”阿威试探着问,“我喊您的时候,您笑得可甜了。”
秦寒星脚步一顿,耳根悄悄红了。
“没、没有。”他闷声说。
“真的?”阿威笑嘻嘻的,“是不是梦见时小姐了?”
秦寒星没回答,只是加快了步子。
竹叶上的露水被风吹落,凉凉地沾在他脸颊上。他没有擦,只是任由那点凉意把自己彻底唤醒。
是,他梦见时葵了。
梦见三十多岁的时葵,穿着白裙子,挽着头发,温柔地推着秋千。梦见他们十岁的儿子,有着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和两个浅浅的梨涡。梦见他们三个人挤在影厅里,分吃一桶爆米花。
可这些话,他没法跟阿威说。
太远了,太美了,美得像一个不该醒来的梦。
前面竹林渐疏,主楼的飞檐已经隐约可见。
秦寒星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轻轻收起来,藏进心底最软的那个角落。然后他挺直脊背,整理好表情,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段竹林。
六点整,他要给爷爷请安。
规矩、仪态、订婚的礼仪——今天有一整天的事等着他。
可那又怎样呢。
梦里那个声音还在耳边——爸爸,吃。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