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方腊升堂,召集众头领,将三个人犯押到阶前。
那周方一路只盼有人说情,进得堂来,见两边站的都是旧日相识,心中又生出几分指望。冯喜右臂裹着伤布,垂首不语;放火头目却先跪将下去,只顾磕头。
方腊看了三人一回,先向周方喝道:“你这厮,往常到我面前,只说道舍财助教。如今贩人害命的事都发了,还待怎生分说?且把前后实情,从头说来,休得隐讳!”
周方伏地告道:“教主容禀。小人自蒙收录,前后奔走,不敢有半点怠慢。只因院中人多,事务冗杂,下面人有些不晓事处,小人一时也照管不到。至于梁山说的贩人,却是那些穷苦人家,无以度日,情愿将儿女送来——”
方腊不待他说完,把案一拍,喝道:“胡说!既是情愿来的,缘何锁在地窖里?那些病了的,缘何又沉到江中?你却拿一句照管不到,便待推个干净!”
周方道:“教主明鉴!沉江之事,小人委实不知。想是下面人瞒着做下,却把罪过都推在小人身上。”
娄敏中在旁拈起供状,说道:“你且休忙推与别人。这里所录,不只账上几行字,前后文契、苦主言语,都曾对过。几时收人,几时转卖,收了多少银钱,也都明白。你若全然不知,缘何那些文契上,却有你的押记?”
周方听了,额上早沁出汗来,慌忙道:“小人也有不得已处。这院里上上下下,许多人要吃饭;教中时常又有使费,若不设法措办,那里支应得来!所得钱财,也不曾都是小人自家受用——”
邓元觉听到这里,再忍不得,喝道:“你这厮休把教中二字来遮口!洒家们没饭吃时,自去寻饭,何曾教你卖别人儿女!你往常请洒家吃酒,倒说是自家心意,如今却要拿那几碗酒,教洒家替你认下这般勾当么!”
周方吃他一喝,面皮早变了颜色,转向贺从龙告道:“贺教头,小人往日在庄上,也曾尽心出力,不敢怠慢。今日有难,望教头替小人说一句则个!”
贺从龙见他说到自己,迟疑半晌,方才向方腊拱手道:“教主息怒。这厮虽有罪犯,往日解送钱粮,也曾出过些力。何不尽追他的家财,给还苦主,革出教门,权且饶他一命?”
周方忙向上磕头道:“小人情愿!家中金银钱物,尽数献出,半点也不敢藏留!只求教主可怜见,饶小人这遭。”
娄敏中道:“家财原该追还,如何倒做了他赎命的钱?那些被卖的,尚可遣人寻访;已经沉在江里的,却教谁去寻回来?若拿几贯钱便可了事,那些人命也忒轻了!”
周方张口结舌,再说不出话,只把眼望着贺从龙。
方杰在旁说道:“周方的事,叔父自有处分,小侄不敢多言。只是冯喜不曾贩人,他在水上设这火攻,原为接应前军。若同周方一般处置,却也未免太重。”
方腊道:“且将周方押过一边。冯喜,你近前来!”
亲随把周方扯到阶旁。冯喜慌忙跪下,向前挨了两步,告道:“小弟知罪。油柴火船,都是小弟教人备下,不敢推与别人。只是本意要逼李俊回去救船,乘势夺入水门,实不是专为烧杀妇人孩儿。”
方腊道:“你既料定李俊要回去救人,便早知湾里有人了。那火船放将进去,救得救不得,却由得你?”
冯喜低头道:“小弟只顾要破水门,不曾想得这般仔细。”
方腊冷笑道:“人家妻子孩儿的性命,倒教你一句不曾想得仔细,便都断送了!”
冯喜伏在地上,不敢再言。
方腊又指着那放火头目,喝道:“你也上前来!船上有人说,那四只船里都是妇人孩儿,你却叫做一发烧了。有这话也无?”
那厮抖做一团,磕头道:“小人……小人一时失言,望教主饶恕。”
方腊喝道:“谁问你失言不失言!只问有也无!”
那厮道:“有这话。”
“既有这话,却是那个教你说的?”
那厮再遮掩不得,只得告道:“小人领了冯引进将令,只道破了水门便有功赏,故此催得紧些,不敢迟误。”
娄敏中将张顺所述船上言语,依着供状,一句句问他。那头目初时还要含糊,问到后来,俱各招认,只管叩头求饶。
方杰见方腊面色愈沉,又向前劝道:“叔父,冯喜跟随多时,迎来送往,也曾尽力。今日用计有失,固然该责,只是火不曾放起,妇孺也不曾伤着,何不重责一顿,留他戴罪立功?若便取了性命,往日许多勤劳,也都没了。”
厉天闰也道:“方杰说的是。冯喜轻率用计,终究不同周方常年贩人害命。望教主分别处分。”
娄敏中道:“自然该分别。只是那火不曾烧起,是张顺夺了火把,不是冯喜自家收了将令。如今倒将别人救人的功劳,做了他宽罪的话柄,却说不过去。”
方杰道:“先生这般说,定要杀冯喜不成?”
娄敏中答道:“我何曾说定要杀他!只是教主既问这件事,便须把轻重问个明白。该责的须责,该偿命的须偿命。若一说旧日有功,便都饶过,明日又有人做将出来,却拿甚么号令禁他?”
方杰还待开口,方腊把手一摆,说道:“且住,容我自家思量。”
满堂众人这才收声。
方腊低头看时,只见冯喜臂上的伤布透出血迹,脸上甚是憔悴。想起往日外客来投,教中遣人往来,俱是此人迎送支应,虽不曾建甚大功,却也有多年勤劳。如今为这一条凶计,便要断送性命,心下实有些不忍。
再看周方时,却又是一般模样。
那厮跪在阶边,两眼只顾觑着众头领。见谁开口,便把身子挪向谁;听得一句宽免的话,便忙着磕头。方才问起沉江之事,他只推与下人;一听说献财或可免死,便忙不迭地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