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应星也被押到,解去绳索,交还明教。方腊见人都齐了,便向赵复拱一拱手,更不多言,勒转坐骑而去。
明教众军整顿队伍,扶持伤者,收拾兵器,沿着来路,缓缓退去。方杰提着画戟,临行又向秦翊望了一眼。秦翊立在门前,手中横着双锏,也自看他。两个都不言语,各自心中不服。
先前扑倒的两匹乏马,自有两边后槽照管,不再乘骑。众头领或上马,或步行,各归本队,不多时,院前道路渐渐空了。成贵在外河接得退令,也传与各船,一齐收了桨篙,退出这一带水面。
方腊行出一段路,回头看时,只见赵复仍立在门前,众好汉分列两旁,并不乘势赶来,也无人高声叫骂。
他将马缰一收,想起赵复方才那句言语:
“天下许多英雄好汉、受苦百姓,都看着你哩!”
心中愈觉不快,却也无话可说,只得转过脸去,随军去了。
王寅等人直待明教旗号远了,方才略松手中兵器。庞万春在门楼上又看了多时,不见再有军马过来,便向下面报知。赵复这才分拨众人,轮替守门,又差火家在院前院后巡看,不许疏虞。
一场水陆争斗,到此方息。
焦挺抹了额上汗,向赵复道:“寨主,那周方先前只管叫方腊救他,如今真个还了方腊,倒吓得话也不敢说!俺只道他回教里,便有了靠山。”
萧嘉穗把账簿收住,说道:“先前他指望有人遮护,便可脱罪。如今做过甚么,两边人都听见了,供状也随人送去,却不是闭起门来说几句好话,便能了当。”
焦挺道:“却看方腊舍得不舍得!”
赵复道:“且看他怎生行事。俺们自家的事,也还不曾完,休只顾说他。”
便唤李俊来问道:“后埠那些妇人孩儿,可曾吃饭?受伤弟兄,可都敷了药?”
李俊答道:“伤者已教人照管,药也敷了。厨下正在造饭,少刻便送去。”
赵复道:“教他快些。老弱伤者,先送与吃,休教等候。俺们方才只管说救人,若还教他们忍饥受冻,却不是空说了一场!”
李俊道:“小弟理会得。”
正待去时,司行方近前说道:“寨主,容俺往后埠看视妹子,也替李俊哥哥照应那些苦人。”
赵复道:“你兄妹才得相见,只管去看。俺再拨几个人同你去,有甚欠缺,便来报知。”
司行方谢了,随李俊径往后埠去了。
厨下早将现有米粮取出,烧水造饭,先盛与老弱伤者。众人所吃,都是一般饭食,不曾另为头领置办酒肉。几个火家提饭到门前,赵复接了一碗,就与守门的坐在一处吃。
秦翊也在阶边坐下,将双锏放在手旁。先前只顾与方杰厮并,不觉劳乏;如今坐定,方觉两臂酸麻,周身疼痛。
焦挺端过一碗热饭来,递与他道:“秦兄弟,且吃些。方才马也倒了,人也滚在尘里,两个还只管揪住不放,倒不知那里来这许多气力!”
秦翊接过饭,笑了一声,说道:“那小儿嘴虽硬,手里却也不含糊。俺只道拿得他,谁知斗到这般时候,兀自不曾分个上下。”
王寅在旁说道:“是个敌手,也不枉你费这一场气力。两边许多人都看见了,何曾折了你的威风!”
秦翊道:“俺只恨未分胜败。”
焦挺笑道:“胜败且休管他,先把这碗饭吃了!”
秦翊听罢,也自笑了。几个好汉不再说话,各自低头吃饭。饭罢,还须换替那些守门巡哨的弟兄,不在话下。
且说芦湾深处,那四只船上也送到了热饭。几名火家撑着小艇,把饭桶、碗箸分送各船,又向舱里叫道:“都出来领饭!老的少的,各各有分。”
那些妇人仍怕饭食不够,先盛与孩儿,自家只坐着看。送饭的火家见了,便道:“寨主分付,人人都要吃。你们也各领一碗,休只顾让孩儿,自家却饿着。”
众妇人听了,这才各自领饭。
一个孩子饿得久了,抱住饭碗,只顾往口里扒。母亲怕他吃得急,轻轻拍着背,低声说道:“慢些吃,莫噎着。”
旁边一个白发妇人,捧住热碗,手却只管颤,未吃两口,眼中先滚下泪来,说道:“天可怜见,今夜方吃得一碗安稳饭!”
几个妇人听了,也都低头拭泪。
她们不曾听见阵前许多言语,只知道贼船已经退去,身边孩儿尚在;如今有饭送来,舱外又有好汉守护,再不似先前听得脚步,便怕有人拿绳索来牵。
是夜,灵山院内外仍旧分人巡守。各处伤者俱有人看视,四只船上的老幼也都安顿停当。明教人马去得远了,河面渐渐寂静,只有芦苇受风,沙沙地响。
正是:
是非不在旗头字,公道还须事上看。
话说方腊收了人马,退到歇马的庄院,先教众头领点看人众,照管伤者;又将赵复交还的周方、冯喜并那放火头目,分别押在空屋内,拨心腹看守,不许闲人近前。
原来这三人各有一桩罪犯:周方贩卖人口,害人性命;冯喜设下火攻之计;那小头目奉命管船,明知湾里都是妇人孩儿,兀自催人放火。至于刘赟、伍应星,原是阵前交锋被擒,赵复已放还本阵,各有部下看视,不在这问罪的人内。
当晚庄客送饭进来,方腊只摆了摆手,教且放在一边。那饭从热放到冷,也不曾动箸。亲随又来请问,被他喝退了,自家独坐灯前,将娄敏中带回的供状看了又看。
那供状上所录姓名、银数,前后都有来由。方腊看过几行,眉头便皱一回;待要撇开,略坐片刻,又拿起来。
心中寻思道:“周方这厮,往常解送钱粮,只道善信乐输,商旅相助。我见他办事勤谨,也曾当众称许,谁想却把贩人的钱来供我使唤!如今治了他的罪,外人却道我畏惧梁山,听从赵复;若只含糊过去,这些事情,两边许多人都已知道,又怎遮掩得!”
一会儿想起日间阵前的言语,一会儿又想起教中许多弟兄,越思越觉难处。手里拿着灯挑,将灯花剔了几次,听得窗外更鼓,不觉已交夜半,兀自不曾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