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腊看了一回,终究不曾开口,只把马鞭慢慢放下。
娄敏中觑见光景,便近马前,低声劝道:“教主息怒。今日火船有在,放火的人也自招了;周方又留下许多账簿文契,遮掩不过。赵寨主只问贩人放火的罪,不曾把阵前厮杀算在众头领身上,此事还可商量。若只顾再战,损折了弟兄,却如何收拾?”
方腊听了,更不做声。
娄敏中又道:“这班弟兄来投教主,原要寻条活路。方才那句话,他们听了,心里也自难过。教主肯查问周方,替苦人做主,众人自还敬服;若只为周方一人,失了众人之心,往后号令反难行了。”
方腊沉吟半晌,长叹一声,方才向赵复说道:“赵寨主,我方才一时性急,言语有失。那贱民二字,是我说差了。周方既有这许多罪证,我自会逐件查问。只是你也休因此把我教中许多好汉,都看做贩人放火之徒。”
赵复道:“俺几曾只认旗号,不认是非?明教有好汉,俺自敬他;梁山若出了恶人,俺也不容他。日后俺山寨有人做下周方这等勾当,你只管拿凭据来,俺也一般问罪,决不将自家弟兄四个字来遮口!”
方腊道:“好!赵寨主这句话,我记下了。”
赵复道:“不只你记下,两边许多弟兄都在这里,也都听见了。你我各有旗号,原不必强同;只是拿百姓当牲口发卖,到那里也不是好汉做的勾当!”
方腊低头看看冯喜,又看那放火头目。两个跪在阵前,早已面如土色,不敢抬头。
方腊再无话说,把马鞭往后一指,喝道:“传下号令,收兵回去!各自扶持伤者,休得侵扰村坊!”
旗下众人听见,便一声传一声,将号令向后传去。众教众各寻本队,扶伤的扶伤,收兵器的收兵器,不再向院门前拥来。
方杰尚有不忿,提着画戟近前道:“叔父,小侄与那秦翊未分上下,如何便收兵!”
方腊喝道:“教你退时,只管退,怎地又来多话!这里有我!”
方杰吃这一喝,只得住口,退在一旁。厉天闰、邓元觉等各自归队,包道乙收起宝剑,贺从龙也唤随从牵过坐骑。众头领虽有不甘,却都不敢再出阵去。
方腊又向赵复说道:“我已教众人退兵。你拿住的教中人,却待怎生发落?”
赵复道:“都交还你。”
方腊听了,倒是一怔,问道:“冯喜与这个放火的,也都还我?”
赵复道:“不但这两个,周方也一发交与你。”
说罢,便唤焦挺带人入院,押周方出来;教王寅解开院门前的刘赟,又使李俊差个火家到后埠,传话送伍应星前来。
不多时,焦挺把周方拖到阶下。
那厮先前在关押处,只听外面喊杀,后来又不闻兵器之声,不知是何缘故,正在惊疑。忽然被押出院来,见方腊还在旗下,只道救星到了,慌忙叫道:“教主救命!教主救命!”
焦挺在背后只一推,喝道:“贼男女!且闭了你这鸟嘴!”
周方扑翻身跪在地上,抬头看时,冯喜与放火头目都缚在一旁,方腊却阴沉着脸,那里有半分搭救他的模样!心中那点指望,早冷了半截。
方腊看看三人,又看赵复,说道:“你费了这许多气力拿人,如今却都交与我,是何主意?”
赵复把盘龙棍在身旁立住,答道:“今日这件事,已经说得明白。周方如何贩人害命,账簿文契俱在;冯喜如何使人放火,这厮如何要烧妇人孩儿,两边众人也都听见了。俺争的是这些苦人的公道,却不是要扣住几个人,教你低头。”
说到这里,把手向周方等人一指。
“方教主,你心里若还装着这天下百姓,这三个人该怎生发落,自然省得,不须俺教你。天下许多英雄好汉、受苦百姓,都看着你哩!”
方腊听了,半晌无言。
赵复又道:“你道聚众为救百姓,不为自家富贵,俺便听你这句话。如今人都交到你手里,是顾你教中私情,还是还苦人一个公道,却看你怎生行事。俺不来争你教中的号令,也决不替这几个遮掩。”
两边众头领听罢,都不曾言语,只把眼望着方腊。
那周方原只道交还教中,便可脱身。不想听了赵复这几句话,再看方腊脸色,心中早凉了半截。待要开口分诉,吃方腊看了一眼,又把话咽住,只低着头,跪在阶前。
方腊将马鞭收在鞍前,说道:“赵寨主,你说的,我自省得。今日既当着许多好汉,方腊也须有个处置,决不教天下人道我一味护短。”
赵复道:“如此最好。俺只看教主怎生行事。”
娄敏中听了,知道此事已在众人面前说破,再难含糊过去,便向赵复拱手道:“既蒙寨主交还人犯,烦将三人所犯之事,录作一纸,容小可带回查问,免得这厮们又来翻异。”
赵复道:“这个容易。萧先生,烦你将已问明的口词,并账上所载的罪过,抄一纸与他。”
萧嘉穗应了,自入院中,取纸笔写明。不多时,拿出一纸供状,交与娄敏中。原账却仍旧收好,还要凭着上面的姓名、去处,寻访那些转卖失散的苦人,不曾一发交出。
方腊接过供状,就着火光看了,脸色越发沉重。唤过几个亲随,分付道:“将这三个分开押着,好生看守,休走脱了一个!”
众亲随应诺,上前接过周方、冯喜与放火头目。三人身上绳索都不曾解,只换了押送的人。
周方见真个要将自己押下去,慌忙叫道:“教主,小人从前也曾为教中出钱出力,望念小人——”
方腊不等他说完,厉声喝道:“还敢多口!押下去!”
周方吃这一喝,那里还敢分诉。冯喜低着头,右臂上的伤布兀自渗血;那放火头目更是两腿打战,走也走不稳,都被亲随推到队后去了。
这边刘赟已解了绑,来到赵复面前,低头抱拳,半晌说道:“承寨主饶了性命。”
赵复道:“俺与你原无仇怨,阵前各凭本事,何须记恨。回去好生养息。只是往后遇着事情,也须问个曲直,休只顾替人出头,倒把害人的当做好人护持。”
刘赟应道:“寨主言语,刘赟记下了。”
说罢,随着来接的教众,自回本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