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复道:“俺说众人相济,几曾说要养那好吃懒做的!有手有脚,偏不肯出力,却要坐享别人的,俺也不容他。只是老人走不动,病人起不得,孩儿年纪尚小,难道也都算懒汉,一齐饿死不成?”
方腊未及开口,赵复又道:“人那个没有幼小时,那个没有老病日?你今日筋骨强健,便轻贱老弱;明日若伤了手脚,也做不得事,却又教谁来养你?”
说罢,转眼看见阶边一个带伤的火家,肩头缠着布,正倚在墙旁,便向他指道:“你看这位弟兄,方才在水门撑船摇桨,肩头中了箭,兀自不肯退。如今伤了,使不得力,便该撇下他么?他家里若有老母,若有幼儿,也因他这几日做不得事,便一发断了饭食么?”
那火家本低着头,听得寨主说到自己,忙挣直身子,答道:“寨主,小人不是做不得,只待疮口好些,仍去撑船摇桨,决不误事。”
赵复道:“那个疑你不肯出力来?且安心养伤,休只顾挣扎!你替山寨出力时,山寨受了你的;如今你有患难,山寨倒不管你,那里还叫做聚义!你的饭食自有,便是家中老小,也不能教他受饿。”
院门前众火家听了这话,都把身子挺直。明教阵上几个带伤的,也不觉回过头去,看着自家旗下众头领。
方腊见了,便道:“若依你说,有功的、无功的,倒都一般受用了?众头领冲锋陷阵,舍着性命立功,若不重赏,谁肯向前!”
赵复道:“有功自该赏,有能自该用,俺几曾说不赏他?只是赏归赏,罪归罪。难道立了一场战功,往后便许他贩人害命!赏他金帛衣甲,是酬他的功劳;把一村百姓都给了他,世世替他种田纳租,却是把活人当牲口赏了。这等赏法,俺也不依!”
方腊待要答话,赵复又道:“况且阵前使刀枪的有功,后面种粮造船的,便没功了?没有人织衣,你披着甚么上阵?没有人运粮,你饿着肚皮厮杀么?那些抬伤的、撑船的,少了那一等,你这军马也使展不开。如何只见头领争强,便把别人出的气力都撇了!”
娄敏中听罢,低声说道:“这话却也不差。”
方腊向他看了一眼,娄敏中便不再说。
赵复道:“俺说众人有分,也不是教你去夺一个穷汉的被窝,抢一个妇人的针线。各人贴身养命的物事,自归各人受用。只是众人赖以过活的田地、山场、水面,不该尽教几家占住,不容别人插手。愿合伙种田的,便一处种;愿合伙捕鱼的,便一处捕。犁锄籽种、船只网罟,合力置办,所得也都有分。秋收之后,先留来年的种子,再供众人衣食,余下的储在公仓,防备水旱。岂不强似各顾各的,等到没饭吃时,便去卖儿卖女!”
萧嘉穗道:“乡里相助,疾病相扶,原是古人的道理。众人一处出力,一处受用,遇着患难,也好相顾。”
赵复道:“正是这话。仓里有粮时,不能只教管仓的吃饱;仓里少粮时,也不能单教孤儿寡妇挨饿。今年田里歉收,打鱼的得了些,便济他一济;明年船坏网破,地里有收成的,也帮他一把。众人有难同当,总强似一家一家关着门,活活受饿。”
方腊道:“你只说众人有分,仓里粮食却须有人作主。这个也来取,那个也来讨,依了这个,便得罪那个,却教谁管?”
赵复道:“众人推个公道的掌管便是。取出多少,给了何人,都记在账上,不许瞒昧。那管仓的若侵吞入己,自该换人,岂有只许他管、不许别人问的道理!”
方腊道:“若人人都来问,号令又在那里?”
赵复道:“教他管粮,不是把众人连粮一发卖与他!便是你做教主,也只因众人信得你,才来跟随。你须替他们担些患难,保全老小,才不负这许多弟兄。如何倒把他们妻子孩儿的性命,也一发拿来,任你断送!”
方腊听得越发不快,把马鞭在手里一拈,说道:“你倒说得容易!朝廷放着许多军马,官府放着刑法牢狱,豪家又有钱财势力。我若不立威,不严号令,凭甚么与他相持?难道分与众人几碗饭,便能成事!”
赵复道:“要立威,便把威风使在欺人的恶徒身上;要行号令,便禁那侵吞钱粮、贩卖人口的奸贼。周方放在这里,你却不肯问,只去拿妇人孩儿立威,也不怕天下好汉耻笑!”
说罢,向院中一指,又道:“你若将周方的罪过查明,那些吃他害过的人,自然知道明教有公道。如今你护着周方,反要烧了苦主,纵然聚起十万军马,也只是教百姓怕你,那个肯服你!”
方腊喝道:“那等愚民,懂得甚么!今日你救了他,明日官府来吓唬,未必便肯跟你,也未必记得你的恩!”
赵复道:“俺救他性命,便定要他来报恩么?他肯上梁山,是俺弟兄;不肯来,愿回乡种田打鱼,也是个好百姓。俺几曾拿救命之恩,逼他入伙!”
方腊不答。
赵复又道:“若不入俺山寨,便不许他活;若不信你明教,便只合吃火烧了,倒是换了一般法子逼人,却也敢说救民!”
这一句说出,邓元觉把眼望向地面,不曾言语。司行方按着朴刀,眼里却阁着泪。院前众火家虽不识多少书上道理,听见“不肯入伙,也该活命”,却都省得。
但见:
旗犹立,人无声。手里刀枪未放,心中骨肉牵情;扛旗的暗思故里,负伤的低首听言。适才只顾争强,此际谁无老幼!
方腊看见众人这般模样,心中也自省得,方才“贱民”二字,说得重了。他本是寒苦出身,也曾见官豪倚势,平人受屈无告,因此聚众。今日只为遮护周方,保全教中名目,倒把自己先前所恨的言语说了出来。如今赵复当众问起,自己也觉理亏。
只是许多头领都在面前,一时又下不得台。把马鞭拿起,待要再发号令,抬眼看时,只见众人都带倦色,几个伤者扶着鞍桥,尚未裹好伤处。水军已折了两员头领,旱路众将又不曾讨得便宜;赵复那条盘龙棍,兀自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