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腊道：“你休只管逞口！天下尊卑，自有定分。聚众成军，须有号令。若人人都似你这般，自行自是，不服约束，还成甚么队伍！”
赵复道：“俺几曾说不要头领，不要号令？只是做头领的，须领着众人求条活路，不是教众人拿性命供你一人的富贵。譬如一船人过江，推你掌舵，是要你送众人到岸；难道舵柄到了你手里，这一船的人，也都成了你的货物，任你发卖沉江么？”
李俊听了，向前说道：“这话小弟却省得。俺在江上多年，风波里讨饭，船上有一人落水，便须大家救应。若掌舵的自去坐小艇逃命，却撇一船人吃火烧了，莫说好汉，便是寻常船家，也羞与他相见！”
方腊道：“你两个只拿一只船来比说！我教中许多军马，钱粮用度，件件都要措置，岂与你水上几个人一般！”
赵复道：“便说你这许多军马。口里吃的粮，那个种来？身上穿的衣，那个织来？旗杆船只，难道都是天上落下的？还不是种田的、织布的、砍木的、做工的，出气力挣将来的！你受用着他的东西，却骂他是贱民，是何道理？”
说到这里，把手向明教旗下指道：“你且问问这班弟兄，有几个出娘肚皮便做将军？未入教时，也曾替人种田，也曾下河打鱼，也曾在富户门前做工。如今替你拿枪使棒，便唤做弟兄；他们的父母妻儿没有刀枪，落在周方手里，却又成了不识大体的贱民。你认得他们是弟兄，如何却不认他们的骨肉！”
明教阵上，原还有几个低声说话的，听到这里，都住了口。一个执长篙的教众，低头看看掌上老茧，半晌不动；旁边披破袄的，也只把衣襟掩住，更无言语。
方腊见众人都不做声，便道：“我何尝不知这些苦处！正为官府贪暴，豪户欺人，才聚这班弟兄，要与他们争条活路。纵是周方做下不是，也只问他一人，如何便把我明教上下都说坏了！”
赵复道：“俺何曾把你教中人一例看待？方才众头领在阵前交锋，凭的是本事，俺敬他是条好汉，不曾说他该死。周方贩人，冯喜放火，做的是害人勾当，便须问他。倒是你只因他们在教中，便替他们遮护；只因苦主无钱无势，便轻贱他们。坏了明教名目的，究竟是俺，还是这几个奸徒？”
方腊把马鞭捏在手里，不肯答话。
赵复回头叫道：“萧先生，取那暗账来，教方教主听个明白！”
萧嘉穗早已收了宝剑，听得分付，便教火家入院，将收好的账簿文契取出，捧到阶前。萧嘉穗翻开一册，就着火光，将何处收人、何处发卖、转手得钱的几处，逐一读了；又把病者沉江的暗记，照前番问明的缘由，说与众人听。
司行方听到伤心处，忍不住叫道：“俺妹子前后被卖三处，这贼院里也曾关过她！若不是赵寨主仗义，俺兄妹两个，那里还有相见的日子！”
说着，拿朴刀指向方腊道：“你只道周方有些小过，俺倒问你：若被人拐去卖了的是你家妹子，你也说是小过么！”
方腊听了，把脸转向一边。
司行方又道：“怎地不说？方才说起贱民来，恁地嘴响，如今却不答俺！”
赵复抬手止住司行方，接过一纸文契，向方腊道：“你看这上面，一笔一笔，记的都是钱。周方簿上添一笔钱，苦人家里便少一个儿女；他箱中添几贯钞，别人夫妻便不知流落何方。如今拿出几贯来助你教中，便算有功之人；那些被卖的无钱奉承，倒只合受苦。若依你说时，天下尽教人去害命取财，再送些来助你，都可做善人了！”
方腊忍耐不住，喝道：“我几曾教他贩人！许多弟兄，日日要吃，处处要用，不向四下措办，教他们喝西北风么？你只会说仁义，钱粮却从那里来！”
赵复道：“钱粮少了，便该卖穷人的儿女？天下田里生五谷，山上有薪材，水里有鱼虾，人又有手有脚，能耕能织，如何便没活路？只为有那一等恶户，把田土山场、水面河泊尽占了去，自家不曾下过一日田，却教别人终年出力。百姓收得些粮，纳了官粮，还要交租；租钱不足，便典儿卖女。他的仓箱日满，穷人的肚肠却空。你若真要救人，须向这些欺人的去处理会，如何反来学他，拿穷人做买卖！”
方腊冷笑道：“照你这般说，田地房舍，都不要人收管了？”
赵复道：“如何不要人管？众人开荒种田，众人挑土修堰，众人造船捕鱼，所得衣食，便该众人有分。公推一个信得过的掌管，出入都有账目，众人也都看得，这有甚使不得！却不是今日教他管仓，明日这一仓粮，便都成了他的祖业；他家子孙只管坐着吃，别人的子孙，却世世替他受苦！”
萧嘉穗在旁说道：“古人有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天下的衣食，原不该只奉养一家一姓。”
赵复道：“萧先生说得是。俺闻古人聚族而居，一处耕种，一处渔猎，所得之物，养活一处老小。后来有那仗强使势的，占住田土，役使别人，日子久了，便说生来就该如此。你也只把田归这家，粮归那户，各护私囊；不够用时，便向穷人身上讨，讨不得，又要断送他的性命。末了倒说是天数。依俺看，分明是人做下的歹事，却推与老天爷！”
方腊听了，将马鞭拿起，又放下来。他起初聚众时，也最恨豪户侵夺、百姓无告；如今听赵复说破，待要驳他，自己先想起从前许多事来，一时寻不出话说。
停了半晌，方腊才道：“你说众人同耕同吃，听来倒好。只是人有勤懒，那个出力，那个躲懒，如何分得？勤人终年劳苦，懒汉只等吃现成饭，难道也一般供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