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家领命去了。
却好成贵差来报信的人,也到方腊马前,禀说水军失利,冯喜、伍应星被拿,沈刚弃船逃脱,如今余船都在外河听令。
方腊听罢,脸上越发难看。那报信的见他不语,也不敢再说,只退在一旁。
不多时,几个梁山火家押着冯喜来到。看那冯喜时,右臂上缠着伤布,衣襟尽被鲜血染了,低着头,立在阵前。
方腊喝道:“冯喜,我教你领船接应,你却教人放火,是何道理?”
冯喜抬起头来,待要分说,那小头目早叫道:“冯引进使,临来都是你分付小人的,如今须替小人说一句!”
方腊喝道:“那个问你来!且住口!”
那厮吃这一喝,只得伏下身去。
方腊又问冯喜道:“这厮说,油柴是你教他备的,放火也是你教的,可有此事?”
冯喜答道:“小弟不敢隐瞒,实有此事。只因前船夺不得水门,恐误了教主大事,才定下这个计策。原要教李俊等回去救火,好乘势夺门,并非有心害人。”
赵复听了,冷笑道:“你倒说得好!满船油柴,放入湾里,却道不是害人。那火莫非认得妇人孩儿,不去烧他?”
冯喜道:“两军相争,水火并用,原也不是今日才有。赵寨主何必只把此事来问!”
张顺大怒,指着骂道:“放屁!俺们在船头与你厮杀,可曾去寻你的老小?湾里那些妇人孩儿,那个与你交战来!不敢在好汉手里争胜,却去烧无刀无枪的苦人,也敢说是两军相争!”
冯喜道:“我又不曾放起火来,如何便说烧了人!”
张顺喝道:“若不是俺夺了火把,拿住这厮,早教你放起了!你自家做下的勾当,却待俺替你遮掩不成!”
冯喜被他问住,无言可答,只把眼去望方腊。
方腊原待押冯喜来,辨个真假。不想当着两边许多头领,冯喜自家认了,倒没做道理处。见梁山众人都看着自己,便把马鞭在鞍前一按,沉声说道:“冯喜计较虽差,也只为救教中弟兄,非是无端生事。赵寨主,你若早放了周方,还了院落,我等也不来这里厮杀,如何会有今日之事!”
赵复道:“却原来周方贩人害命,不曾有错;俺救出这些苦人,倒是俺的不是了!”
方腊道:“周方若有罪犯,自有我教中号令,轮不到外人发落!你梁山自在山东,却来江南占我院落,拿我执事,伤我头领,眼里还有明教么?”
赵复道:“俺只问周方害不害人,不问他是那个教里的。你若早依号令办了他,何须俺来!”
方腊道:“我教中之事,须由我自家理会。今日若听凭你拿人,明日又有别人如此,我还怎生号令众人!”
赵复把盘龙棍横在鞍前,说道:“好一个号令!教中人卖了百姓,只许你去问;你不来问,旁人也不许救。那些苦人等不得,便只合死么?方教主,你这号令,却是护持好人,还是遮护歹人?”
方腊吃他接连问住,心头火起,按纳不下,喝道:“你休只管把这几个百姓来压我!不过是些不知天数、不识大体的贱民,也值得恁般争竞!我明教广聚江南豪杰,做的是天下大事。若为这几十个人,折了教中锐气,坏了许多弟兄,却不是因小失大!”
说到这里,把马鞭指着赵复,又道:“我只问你一句:你梁山当真要为这几个贱民,与我明教作对?”
这一声喝出,旗下许多人都听得。
娄敏中慌忙近前,低声道:“教主息怒,此话——”
话未说完,方腊把手一摆,止住了他,只把眼望着赵复,要他答话。
那几个扛旗的教众,先前只顾助威,此时却把头低下去。旁边带伤的也不言语。邓元觉接过禅杖,往地上一顿,看看方腊,终不曾开口。
司行方听得“贱民”二字,两道眉倒竖,面皮紫涨,便在马上骂道:“你这厮好没道理!俺妹子吃人拐去,前后转卖,受尽苦楚,到你嘴里,却只合被火烧死!你家也有父母兄妹,怎说得这等言语!”
说罢,提刀便要催马上前。
赵复早把盘龙棍一横,拦住道:“司兄弟且住!今日不是争刀枪时,且待俺与他理论。”
司行方听了,只得勒住坐骑,兀自气愤不平。
赵复向方腊道:“方教主,你且莫把天数、大体来压人。这里两边好汉都听着,俺正有几句话问你!”
说罢,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与火家,自提盘龙棍,向前走了两步,在石阶前立定。王寅等人各按兵器,分列左右。
赵复向方腊道:“你问俺肯不肯为这些人与明教作对,俺便说与你:休说这里六十八口,便只有一个无辜百姓,吃你仗势欺害,俺撞见了,也断不肯袖手!你若定要护着周方,只管来,俺自接着!”
方腊冷笑道:“好个仁义寨主!你只顾救这几个,却不顾江南千千万万受苦之人了?”
赵复道:“这六十八口,难道不在江南百姓数内?你口口声声要救天下人,眼前的倒先不救,却去那里寻那天下人来!”
方腊待要答话,赵复又道:“今日这几十口,你嫌人少,便说烧得;明日一村人,碍着你军马,又说杀得;后日一州人,误了你的大事,也一发撇了。如此说时,只有你旗下几个头领该活,余下百姓,却只合替你送命!”
方腊道:“成大事的人,岂能只顾这些小节!”
赵复把盘龙棍往地下一顿,喝道:“你成甚么大事!若为救百姓,百姓倒先教你害了,救的是谁?若只为你自家富贵,便自说求富贵,休把天下两个字来遮掩!”
方腊听罢,面皮紫涨,一时答应不得。
赵复又道:“俺梁山泊以替天行道为主。见强的欺弱的,富的害穷的,官府不肯做主,旁人不敢开口,俺们便去与他理会。若也仗着人多刀快,只护自家,不管百姓死活,与那些欺人的恶霸有甚分别!却把替天行道四个字,写来做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