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放火的小头目，吃方腊喝问，伏在地上，连声告道：“小人不敢隐瞒，实是冯引进使分付的。临来时，教小人另备一船油柴，跟在后面；倘或前船夺不得水门，便乘空放起火来，烧他湾里的船只，教梁山人自去救应。”
方腊把眉一皱，喝道：“冯喜教你烧船，也教你把妇人孩儿一发烧了么？”
那厮告道：“冯引进使分付，只顾夺门，休问船里装的是人是货。小人上有主使，怎敢不依！万望教主饶命！”
张顺在旁骂道：“你这厮倒推得干净！方才在船上，说甚么先破水门便是大功，恁地嘴响！如今拿着了，却只说听人使唤！”
方腊待要再问，忽听西首一阵马嘶，两边人众齐声叫将起来。
看时，却是秦翊、方杰两个，兀自在那里舍命相争。
原来两个鏖战多时，各逞平生本事，谁也不肯先退。人虽有争强之心，马却没支撑之力。那匹胭脂马，浑身汗透，四蹄渐软；青鬃马口吐白沫，鼻息如雷。两个只顾催逼坐骑，那里肯收住兵器！
又斗数合，两马迎面相交。方杰正待进戟，不想胭脂马前蹄一屈，扑地倒了。秦翊那匹青鬃马也已力乏，赶到近前，收勒不住，撞着倒马，四蹄一软，也扑在尘埃里。
方杰画戟撒手，秦翊双锏脱落，两个都从鞍上掀将下来。亏得身手利便，各自翻滚开去，不曾压在马下。
两边众人看见，都道这一场厮杀，到此该住。不想方杰才挣起身，秦翊也从地上跳将起来，两个照面，复又扑在一处。
方杰喝道：“泼贼！还俺一场胜败来！”
秦翊道：“正要拿你，谁来与你干休！”
一个揪住衣领，一个扯定袍襟。画戟、双锏都在地下，两个也不去取，只把拳头脚尖一齐使来。方才马上不分高低，如今步下越发不肯相让。
但见：
马倒人翻，尘飞甲乱。方天戟撇在路旁，熟铜锏抛于地下。揪袍扯领，各不相饶；赌狠争强，谁肯干休！马上未分高下，步下又决雌雄。
明教旗下有几个教众，见方杰落马，便挺兵器抢出。梁山火家那里肯让，也各绰朴刀，赶下阶来。
赵复把盘龙棍一横，喝道：“都与俺站住！未奉号令，那个敢乱上！”
众火家听了，方才立住。
方腊见两边人众都要向前，恐怕混战起来，反伤了方杰，急把马鞭一举，喝道：“鸣锣！唤众头领回来！”
旗下铜锣响起。赵复也向阵前叫道：“众兄弟且各归阵，听俺分付！”
且说东首王寅与邓元觉，正斗到紧处，听得两边号令，都把兵器护定。王寅收枪勒马，邓元觉横杖退开，各不追赶，直待隔出数丈，方才拨回坐骑。
当中厉天闰正占着些便宜，听见鸣锣，尚有不舍。司行方也不便退，只把朴刀横着，觑定那杆长枪。旗下又催一遍，厉天闰方才收枪回马；司行方见他去了，也自勒转坐骑，退到院前。
左首萧嘉穗听得叫唤，将宝剑护住身前。包道乙本待再进，怎当教中催得紧，只得收住脚步。两个各退几步，方才转身归阵，兀自不曾把兵器收起。
阶前贺从龙那条钢鞭还使得紧，焦挺只管觑着，并不因听见号令，便松了门户。待贺从龙收住钢鞭，焦挺方才闪开。两个各自退回，都无言语。
四处交锋虽止，秦翊、方杰却还扭做一团。
两个从倒马旁扭到驿路边，衣襟扯裂，袍带挣断，满头满脸都是尘土。听见铜锣乱响，众人叫唤，只如不闻，一个不肯松，一个不肯放。
方腊看了，大怒喝道：“方杰！我在这里唤你，也不听么！”
赵复也叫道：“秦兄弟，且回来！”
两个那里肯住！方杰只顾揪住秦翊，秦翊也不肯撒手。
王寅见了，把钢枪交与火家，跳下马来，同焦挺赶将过去。那边邓元觉也翻身下马，把禅杖交与随从，与贺从龙一同上前。
王寅、焦挺扳住秦翊，邓元觉、贺从龙挽定方杰。四个人各护住一个，旁边火家又来相帮，好容易把两个分开。
秦翊被扯在一边，兀自指着方杰叫道：“花冠小儿！你却不曾赢得俺！”
方杰怒道：“你也不曾赢我！有本事，再来厮并！”
秦翊听罢，又要抢上。王寅横身拦住，说道：“兄弟，且看寨主号令！你两个斗到如今，胜败未分，众人都看见了。休只顾争气，且归阵听说。”
那边邓元觉也拦着方杰，劝道：“教主连唤数声，你如何不应？且同洒家回去。”
秦翊道：“俺奉寨主言语，今日且住。却不是怕你！”
方杰还待答话，方腊又在旗下喝道：“还不回来！”
邓元觉、贺从龙把他劝住，引回本阵。王寅与焦挺也劝秦翊归去。两个各退，尚自回头怒目相视。
众火家拾起画戟、双锏，分别送还；又有人去解鞍辔，照料那两匹乏马。
秦翊来到院前，胸膛起伏，气息未平。赵复见他衣袍扯破，面上尽是尘土，便道：“兄弟且歇。你这场本事，俺都看见了。”
秦翊道：“这厮倒有些手段，只恨不曾拿得他！”
赵复道：“胜败未分，不必挂怀。且在俺身边立着。”
秦翊听了，方才按住双锏，站在一旁。
方杰也已回到旗下，只提着画戟，立在方腊马前，兀自不肯坐下。
至此，两边交锋方才都住。众头领各归本阵，刀枪仍旧摆列，不曾散去。火家点起火把，晚风吹散尘头，照见众人衣甲上，都是汗水尘泥。
方腊见诸将退回，复看那被缚的小头目，却向赵复说道：“你既拿了冯喜，何不押来对证？单凭这厮一张口，便要坏我明教名目，如何使得！”
赵复道：“有甚使不得？人便押来，当着两边头领，问个明白！”
当下唤一个火家，分付道：“你往后埠走一遭，教阮小七兄弟仍旧看守，只选几个人，把冯喜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