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教后面的船听令赶来，接住退下去的人。前船水手得了接应，便并力撑篙，将船向外拨转。
沈刚兀自在桅杆前，与阮小七交锋。听见两将被拿，又听水手催道：“左右船都退了！”心中越发慌乱，再没心肠争胜。
把双斧奋力赶开阮小七，且战且退，来到后艄。见一只接应小艇挨将过来，纵身便跳了过去。
阮小七大笑道：“擎天神，怎地连船也不要了！”
提刀赶到艄边，待要跳过去追时，李俊早叫道：“七兄弟休赶！先顾湾里的人！”
阮小七听得，只得收住。童威、童猛两路，也各自勒住水手，守定本船，不再远追。
这一阵，明教人来时争先，去时夺路，旗号倒拖，篙橹乱举。还亏成贵、谢福两个，各护住一边，喝住乱船，不教自相冲撞，方才退得出去。直到了外河，众船方停，重新聚拢。
五员头领来时，都要争功；如今折了两个，沈刚又失了坐船，众水军也多有带伤的。成贵不敢隐瞒，急差人上岸，把水军失利之事，去报方腊。
这里李俊收住众船，先教救治受伤火家，再点人数，收拾兵器。那些带箭厮杀的人，方才还咬牙支撑，如今敌船既退，方觉出疼痛。有的坐在舱口，有的倚着篷柱，同伴都来扶持。
李俊逐船看过，分付道：“先照应受伤弟兄，休只顾取敌船物件！”
众火家应了，各自去办。阮小七也将夺来的坐船拢住，把遗下的刀枪挠钩，都收在一处。
那只火船失了水手，正随着水势漂荡，便有梁山火家撑小艇赶上，搭住船舷，慢慢牵将回来，系在水门外柳树上，专拨两个人看守。
阮小七上船看时，只见两口油瓮，满舱柴草，油气扑人。用脚拨开一束芦苇，下面又是细柴，件件都是引火的物事。
阮小七骂道：“好狠的贼男女！赢不得俺们，却去害那些苦人，也算江湖上好汉！”
张顺随后上船，指着前艄道：“火把便在这里。若迟来片刻，教他放起火来，却不知害了多少性命！”
众火家听了，都觉后怕。有个便待搬动油瓮，李俊止住道：“且休动！都留在这里，教方腊亲自来看！”
当下分付把湿毡依旧盖好，船上不许带火，只系在水门外看守，休得撑入载妇孺的芦港。
此时芦湾深处四只船，俱各安稳。守船火家听得水军得胜，方敢向舱里报知。那些妇人孩儿，只道贼船退去，却不知方才险些又遭火厄，都抱着亲人，低声称谢。
李俊听说四船无事，方才放心。便留童威、童猛守住水口，阮小七看押俘虏，自同张顺上岸，带几个火家，押着那放火的小头目，径投院前来。
那厮湿衣贴体，步履踉跄，被火家一路推着。听说要去见方腊，慌忙告道：“好汉哥哥，小人只是听人使唤，望乞饶命！”
张顺喝道：“你在船上说要烧妇人孩儿时，怎地不说饶命！且留着这张嘴，到你教主面前说去！”
那厮再不敢言，低着头，被众人押过后埠。
且说灵山院前，诸将兀自在那里厮杀。东首钢枪敌住禅杖，西首双锏迎着画戟；当中刀枪未歇，左边双剑交锋，石阶前贺从龙舞着钢鞭，焦挺赤手相迎。两边人众各自呐喊，谁也不肯先退。
赵复横棍立马，守住院门，忽听背后火家报说：“李俊、张顺两位头领来了！”
回头看时，只见张顺浑身是水，李俊衣袖上沾着血迹，后面几个火家，拖着一个被缚的汉子。
李俊来到马前，将水军得胜，拿了冯喜、伍应星，夺了沈刚坐船之事，略说一遍。
赵复听罢，先问道：“四只船上的妇人孩儿，可曾有失？”
李俊道：“俱各安稳。童威、童猛守着水口，阮小七看押俘虏，寨主只管放心。”
赵复又指着那小头目问道：“这厮是甚么人？”
张顺道：“是个放火害人的贼！”
便把潜近火船，听得那厮指使水手，要烧湾内四只船之事，从头至尾说了。说到妇人孩儿也要一发烧害时，旁边听见的火家，都变了脸色。
赵复听罢，半晌不语，只把盘龙棍横在鞍前，望着那小头目。那厮被他看得越发心慌，只管低头，那里敢仰视！
李俊又道：“火船已在后埠收住，油瓮柴薪都在船上，一件不曾少。这厮亲自指使，张顺兄弟亲耳听得，容不得他抵赖。”
赵复点头，喝教：“押到前面来！”
众火家便将那厮拖过石阶，按在阵前。
赵复向方腊高声叫道：“方教主！你要救周方，只管来与俺厮杀，如何却教人去烧妇人孩儿！”
旗下许多人听得，都吃了一惊。
方腊先见李俊等从院后出来，又见押着一个人，正自疑惑，忽听赵复说出这话，脸色早变，喝道：“那里有这等事！”
张顺向前说道：“俺亲自在船上听得，亲手拿了这厮。油瓮柴薪，都在后埠。你若不信，便去看！”
说罢，将那小头目扯起，喝道：“抬起脸来，教你教主认一认！”
那厮躲闪不得，只得仰起头。方腊看时，果然是自家教中的人，心中越发惊疑，便拿马鞭指着，厉声问道：“是谁教你放火？从实说来！”
那小头目见了方腊，先自软了，扑翻身跪在地上，连叫：“教主饶命！”
方腊喝道：“问你放火的事，只管求饶怎的！”
那厮伏在尘土里，更不敢抬头。明教旗下众人，先前尚有不信的，见他这般模样，也都默然。阵前兵器声兀自响着，旗下助威的喊声，却渐渐低了下去。
赵复见他不答，又喝道：“方才要烧许多性命，却不见你怕！如今只顾求饶，怎不说是谁使你来的！”
张顺道：“你在船上说，先破水门，便是大功。如今当着两边好汉，何不把这功劳说个明白！”
那小头目左右没做道理处，又见几个火家提着朴刀立在身旁，再遮掩不得，浑身抖做一团，半晌方才说道：“小人……小人不敢自专，实是奉命来的。”
方腊把马鞭攥紧，又喝一声：
“奉谁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