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茶香与果香在暖融融的偏殿里慢慢散开,窗外宫道上,府兵巡逻的靴底声沉稳而整齐,一声接一声,在暮色中传出去老远。
秦良玉坐镇王城之后,第一桩大事便是封锁西北。
她将林远志、陈安、周千夫长、郑千夫长四人唤到宫城偏殿,摊开一张西北舆图,手指从王城出发,沿着西北各条官道、山道、河道,一路画过去,在青石镇、柳河寨、石桥寨、白岩寨几个要冲处重重画了圈,又在更远的几个寨子旁标了叉。
她放下笔,语气干脆:
“西北民变虽平,可人心未定,各寨土司与富商手里还攥着不少安南通宝与旧钱,商路一开,他们便能暗中串联,重新做乱。
我要在西北建一道路卡网,把各条出入西北的通道全部卡住——
商队要有都护府的许可,百姓往来要有府衙的凭证,粮食、铁器、药材、皮毛,出西北的要登记,进西北的也要登记。
卡子设密些,每三十里一座,昼夜有人值守,快马巡道,一处有警,三处合围。”
林远志四人各自领了一路,带着府兵与文书兵,分头朝西北各寨开去。
第一路是林远志,走的北线,从王城北门出发,沿官道经青石镇、石桥寨,一直推到与北边群山接壤的隘口。
他在青石镇外三里处设了第一座大卡,卡子上搭起木楼,楼下设栅栏与拒马,楼上挂铜锣与烽火台,守卡的是五十名府兵与二十名本地乡勇,白日验票放行,夜里落锁巡逻。
从这座大卡往北,每三十里设一座小卡,小卡只驻十人,配一匹快马,遇有异动便点烽火、敲铜锣,大卡上的守军一炷香之内便能赶到。
不过半月,北线便立起了七座卡子,从青石镇一直排到群山脚下,将北去的商路与山道卡得严严实实。
第二路是陈安,走的西线,从王城西门出发,沿河道经柳河寨、白岩寨,直推到与西边几个大寨交界处的渡口。
西线水陆并行,陈安在柳河寨的渡口设了一座水陆大卡,卡子上修了码头,泊了三条快船,船上各配十名水巡队,白日巡河,夜里泊在卡子旁。
陆路上的卡子则沿着河岸的官道每隔三十里设一座,卡子旁搭了草棚与马厩,供往来行人歇脚,也供守卡兵卒轮值。
陈安办事细,每座卡子上都贴了告示,写明“凭都护府许可通行,违者扣留”,又让文书兵将每日过往的商队、行人、货物一一登记在册,旬日一报,送到王城汇总。
第三路是周千夫长,走的南线,从王城南门出发,经青石镇南面的官道,直推到与都护府西南辖区交界处的山口。
这一路卡子设得最密,因为南边是都护府的地盘,往来商旅最多,周千夫长在每座卡子上都设了验票的文书与押货的府兵,凡是从西北出来的粮车、布匹、药材,一律验票登记,凡是从西南进去的盐、铁、铜钱,也一律验票登记。
他还从本地乡勇中挑了几十个熟悉山道的猎户,编成巡道队,每日沿卡子之间的山道往返巡查,遇到绕卡偷越的,一律拿下。
第四路是郑千夫长,走的东线,从王城东门出发,沿官道经青石镇东面的丘陵,直推到与东边几个大寨交界处的隘口。
东线是西北与王城之间最短的一条路,往来的商队与行人最多,郑千夫长在隘口处设了一座大卡,卡子上修了瓮城,城门内外各设一道栅栏,进出的商队要在瓮城里验票、登记、卸货抽查,确认无误才放行。
从大卡往东,每隔三十里设一座小卡,小卡上驻二十人,配两匹快马,遇有大队人马过关,便飞马报大卡,由大卡派兵护送过境。
四路人马同时动工,不过一个来月,西北各条官道、山道、河道上便立起了二十余座路卡,卡子之间以烽火、铜锣、快马相连,白日旌旗相望,夜里火把相照,将整个西北围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西北各寨的土司与富商,原先还想暗中串联、私运货物,可路卡一立,商队出不去,货也进不来,连寨中百姓走亲访友,都要到府衙开凭证。
不过两三个月,西北各寨的市面便渐渐安静下来,粮价稳了,铺面开了,安南通宝重新流通,商队也肯来了。
那些原先想闹事的土司与富商,见路卡严密、府兵巡道、无处下手,也渐渐歇了心思,有的将私藏的粮食拿出来换安南通宝,有的将铺面重新开张,有的干脆将子弟送到王城的学堂里去读书。
而秦良玉坐在王城的宫城偏殿里,每旬收到四路送来的汇总册子,翻一翻,搁在案角,朝侍立一旁的亲兵吩咐一句“传令下去,卡子照常,不可松懈”,便又低头去看下一份军报。
窗外宫道上,府兵巡逻的靴底声沉稳而整齐,与远处西北方向隐隐传来的铜锣声混在一处,一声接一声,在冬日的寒风里传出去老远。
张仪与胡雪岩是分头动身的。
张仪走的是北线,经青石镇、柳河寨、石桥寨,一路往西北深处去;
胡雪岩走的是南线,经白岩寨、青石镇南面的几个小寨,绕到西边的渡口,再折向北。
两人各带了一队人马——
张仪身边是十几个能说会道的文书兵,胡雪岩身后则跟着安南钱庄从各地调回来的掌柜、伙计、账房,足有三四十人,个个背着算盘、揣着账册,一看便是做惯买卖的。
粮车跟在最后,牛马骡驴加起来上百匹,车上堆着粮袋、盐包、布匹与成箱的安南通宝,浩浩荡荡,一路扬起细碎的尘土。
张仪先到了青石镇。
镇上的百姓这些日子虽被秦良玉的路卡网稳住了局面,可市面依旧萧条,铺面只开了三四成,街上的行人也是稀稀落落。
张仪没有急着开商号,先让文书兵在镇中心搭了个台子,又让粮车卸下粮袋,在台前堆成几座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