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兵们应声而动,两队人马迅速从左右巷子里绕过去,攀上城墙,弓弩手压住墙头,箭矢嗖嗖地射向城垛后面;
刀盾手则从正面的街口突入,盾牌相连,刀锋在前,一步步朝城门洞压去。
那黑瘦汉子带着几十个青壮年扑上来阻挡,被府兵们盾牌一撞,刀背一拍,便倒了几个。
剩下的见府兵来势凶猛,又见城墙已经被占,渐渐软了手脚,有的丢下柴刀蹲在地上,有的往巷子里跑,被守在后头的府兵一一截住。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北门便被重新夺了回来。
城门洞里的饥民被驱散,青壮年绑了十几个,妇孺则被集中到街角,发了饼子,不许苛待。
秦良玉策马出了北门,站在城外的土坡上,朝北面望去。
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北面的天际线上,一片连绵的崇山峻岭,黑沉沉地横亘在远处。
山脊上覆着薄雪,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灰白的光。
山脚下是密密的松林,林间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风吹过山坡,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秦良玉的马蹄边。
她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有看到——
没有人影,没有火光,没有马蹄印,连方才那三四百人冲出去时踩踏的草痕,也被暮色与薄雪掩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收回目光,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沉默了片刻,朝身旁的林远志低声道: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派三队探马,沿北面山道分头去追。
每队五十骑,带三日干粮,发现踪迹,立刻回报。”
林远志应声而去。
秦良玉又望了一眼北面那片沉沉的群山,拨转马头,缓缓朝城门内走去。
身后,北门的城门在府兵们的号令声中缓缓合拢,将那片崇山峻岭与夜色一同关在了门外。
王城的宫城偏殿里,炭盆烧得正旺,四把椅子围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热茶与几碟果品。
秦良玉坐在主位,银甲未卸,只解了披风搭在椅背上,眉宇间还带着连日奔波的倦色。
张仪坐在她左手边,白羽扇搁在膝上,难得没有摇;
胡雪岩坐在对面,正低头翻着一本新到的账册,翻了几页便合上,搁在几角;
苏武坐在末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慢慢饮着。
四人自王城汇合之后,这还是头一回凑齐了说话。
秦良玉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懊恼,将茶盏搁下,摇了摇头:
“此番进王城,街面上乱成一团,宫城里太监侍女抢东西,我忙着弹压,又要跟西城守军周旋,没顾上宫里。
等安顿下来一搜,小国王早从北门跑了。
我追到北门,又被一伙起义军堵了城门,等夺回城门,北边山里连个人影都没了。
这一桩,是我大意了。”
张仪将膝上的白羽扇拿起来,在掌心轻轻一敲,语气不紧不慢,带着几分宽慰:
“怨不得你。
当时那情形,你既要弹压街面,又要维持与守军的体面,还要安顿宫里的乱局,分身乏术。
小国王要跑,总能寻着空子。
再说,他跑了也未必是坏事——
他在王城里,咱们反倒要分出人手看着他,还要顾忌他的名分,做什么都缩手缩脚。
他这一跑,倒省了咱们一桩麻烦。”
胡雪岩将账册往几上一搁,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接过话头道:
“张先生说得对。
眼下最要紧的,是巩固咱们的战果。
王城已经拿在手里,宫城也封了,守军也编了,街面也安顿了。
可国不可一日无君——
王室的名分还在,各地土司与百姓还认这个名号。
既然不听话的国王跑了,那咱们便另立一个听话的国王。
人选要好拿捏,年纪不宜太大,性子不宜太硬,最好在王室里头没什么根基,全靠都护府撑着,才坐得稳这把椅子。”
苏武放下茶盏,朝三人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这桩事,交给我来办。
我在王城走了一遭,与几个王室旁支打过交道,对各家各房的情形略知一二。
王室里头,嫡系那一支跟着小国王跑了,剩下的旁支里,有几个庶出的子弟,年纪不大,性子也软,在族中向来不受重视。
挑一个出来,扶上王位,再由都护府派员辅政,名分上说得过去,实权也攥在咱们手里。
我去联络,先探探口风,再定人选。”
张仪将白羽扇重新展开,摇了两下,朝胡雪岩笑道:
“那我便陪着胡掌柜,走一趟西北各寨,安抚当地的百姓。
西北民变刚平,人心不稳,城寨里粮价还高,钱庄也撤了,百姓手里攥着安南通宝换不来东西。
咱们得把商号、银号重新开起来,分粮分地,编户造册,把人心收拢回来。”
他顿了顿,朝胡雪岩扬了扬扇子,“胡掌柜,你那安南钱庄的人,这回可派上用场了。”
胡雪岩将茶盏搁下,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我早把人都带来了。
西北各寨的钱庄分号撤得急,可人没散,掌柜、伙计、账房,都在青石镇待命。
他们熟悉各寨的情形——
哪家土司欠了债,哪家富商折了股,哪条商路通,哪个村寨缺粮,都在账册上记着。
咱们带着他们下去,一处一处走,一处一处开张,比派生手去强得多。
先开钱庄,再开商号,粮价压下来,安南通宝重新流通,百姓手里有了活钱,人心便稳了。”
秦良玉听三人说得条理分明,脸上的倦色渐渐淡了些。
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那就这么分头办。
苏武去联络王室旁支,立新君;
张仪与胡先生去西北安民,把商号银号重新开起来;
我坐镇王城,整顿防务,收编守军,等你们两路办妥了,再商议接下来的章程。”
她顿了顿,将茶盏往几上一搁,站起身来,整了整衣甲,
“王城的事,我来盯着。
你们各忙各的,有事随时递信。”
张仪、胡雪岩、苏武三人也纷纷起身,各自拱手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