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上台子,朝围拢过来的百姓扫了一圈,嗓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青石镇的乡亲们,都护府知道你们这些日子受了苦。
西北民变,钱庄撤了,安南通宝换不来粮,你们有人抢了粮铺,有人砸了富商的仓库,这些事,都护府不追究。
今日我们来,是给你们送粮的——
每户先领三斗米,按人头算,不取分文。
领完粮,愿意做工的,到镇上新开的商号与匠坊报名;
愿意种地的,到府衙登记,分田分种;
愿意做买卖的,到安南钱庄领本钱,无息借贷,一年之内还清便是。”
台下的百姓起初还半信半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第一个上前。
张仪也不催,只朝身后的文书兵摆了摆手,文书兵便搬出几张长桌,铺开簿册,摆好笔墨,又抬来几筐安南通宝搁在桌上。
一个年长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挪出来,走到桌前,嗓音发哑地问了一句:
“当真不取分文?
老婆子家里三口人,儿子被抓去当兵,媳妇饿得下不了床,孙子才三岁……”
文书兵替她登记了姓名与口数,从粮袋里舀出三斗米,又另添了一小袋盐、一匹粗布,搁在她带来的竹篮里。
老妇人捧着竹篮,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蹲下身,朝张仪的方向磕了个头。
张仪慌忙从台上跳下来,将她扶起,语气和缓:
“老人家不必如此,都护府办事,不兴这一套。”
老妇人抹了把眼泪,抱着竹篮挤回人群,周围那些还在观望的百姓便渐渐松动了,一个接一个地走到桌前登记领粮。
不过半日,青石镇的空地上便排起了长队,粮袋一袋接一袋地发出去,安南通宝也一筐一筐地搬上台面。
胡雪岩那边则走得更细。
他带着钱庄的人,一寨一寨地走,每到一处,先开安南钱庄的分号,将门面收拾干净,挂上牌子,点上长明灯,然后请本地百姓与商户到钱庄门口,当着众人的面立起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兑换的比价——
旧西国铜钱、碎银、金块,均可按公道价折兑安南通宝;
持安南通宝者,可到都护府商号购买粮食、布匹、铁器,价格明码标价,写在商号的墙上,童叟无欺。
胡雪岩自己站在钱庄柜台后面,亲自给头几位百姓兑换,一边拨算盘一边跟他们拉家常,问家里几口人、几亩地、会什么手艺。
兑完了钱,他又让伙计从粮车上卸下几袋粮、几匹布,搁在钱庄门口,按户籍册子分给那些在民变中受了损失的人家。
柳河寨那几个失了活计的织妇,胡雪岩特意让钱庄的掌柜单独登记,每人先借给一笔无息本钱,让她们买棉线、修织机,重新开张。
织妇们捧着安南通宝,站在钱庄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当场便哭了出来,有人拉着胡雪岩的袖子连声道谢。
胡雪岩摆了摆手,笑道:
“不必谢我,谢都护府。
往后好好织布,挣了钱再还本钱便是。”
两人在西北各寨走了将近一个月,所到之处,粮车卸粮,钱庄开张,商号挂牌,匠坊复工。
青石镇的粮价从原先的一斗米五百安南通宝,降到了两百;
柳河寨的织坊重新开了工,织妇们三班轮作,织出的粗布由都护府商号统一收走;
石桥寨的铁匠铺也重新生了火,孙铁匠从王城码头被请了回来,带着几个徒弟日夜赶工,打出的锄头镰刀摆满了铺面。
那些原先抢粮砸铺的饥民,有的领了粮回了家,有的编入了府兵或匠坊,有的拿无息借贷开了小铺面,卖些针头线脑、粗茶淡饭。
西北各寨的街面上,渐渐有了人声,铺面一间接一间地开了张,集市上又摆出了货摊,牛车与挑担的来往穿梭,安南通宝的叮当声重新响了起来。
张仪与胡雪岩在石桥寨碰了头,两人坐在钱庄后院的矮几旁,各自翻着这一个月来的账册与户籍册子。
胡雪岩合上册子,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朝张仪笑了笑:
“西北这盘棋,算是活了。”
张仪摇着白羽扇,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活了便好。
等路卡那边的册子报上来,粮价稳了,商路通了,人心也就定了。
往后西北的事,不必再费大力气,顺着规矩走便是。”
两人碰了碰茶盏,窗外暮色渐沉,石桥寨的街面上,几盏新挂的灯笼亮了起来,映着往来行人的身影,暖融融的,与一个月前那副萧条冷落的模样,已判若两地。新国王的登基大典定在腊月初八,取的是“腊八吉日,万象更新”的意头。
王城的宫城正殿修缮了半个月,将先前被砸坏的门板换了新木,泼脏的石狮子洗刷干净,殿前的青砖缝里新填了白灰,两排铜灯昼夜不熄,照得宫道通明。
殿门两侧悬起崭新的赤底金纹旗,与宫墙上残存的西国旗交替挂列,一旧一新,无声地昭示着这天下的更替。
大典当日,天还没亮,王城的街巷便已热闹起来。
四门大开,各寨赶来的土司、富商、族老、百姓代表,黑压压地涌进宫城前的广场。
广场上用白灰画了格线,分作三片——
第一片最靠前,铺着红毡,摆着一排高背椅,椅前搁着茶盏与果品,坐的是安南都护府的官员,从张仪、秦良玉、胡雪岩、苏武以下,各司主事、各营千夫长、各府衙推官,坐了满满三排。
第二片稍靠后,摆着长桌与条凳,坐的是新政府的新式官吏——
有行政学堂培养出来的学员,有各寨举荐的秀才,有都护府商号、银号、匠坊里提拔上来的管事,一个个穿着簇新的灰布或靛蓝公服,胸前别着都护府颁发的铜牌,腰板挺得笔直。
第三片在最外围,散放着草垫与矮凳,坐的是旧贵族与土司们,有的穿着旧日的绸袍,有的裹着半旧的皮袄,神色各异,有低头沉默的,有交头接耳的,也有几个新任的地方官吏陪着,替他们端茶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