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了整整一个下午,翻遍了宫城的每一个角落,连几口枯井都派人下去看过,终究没有发现小国王的踪迹。
宫中的太监、侍女、侍卫被一个个审问过,有的说“前几日还见陛下在御书房批折子”,有的说“昨夜陛下还在寝宫歇息,今早便不见了”,还有的说“听守宫门的侍卫讲,昨日傍晚有人骑着一匹灰马从宫城侧门出去,没打仪仗,也没带随从”。
秦良玉将那些口供一一听了,没有多问,只让人将宫城各处门户封了,不许任何人出入。
暮色渐沉时,秦良玉独自站在御书房外的廊下,望着宫墙外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
林远志快步走来,抱拳禀报道:
“将军,宫里翻遍了,人不在。
问了守侧门的侍卫,说昨日傍晚确实有人骑马出去,穿着寻常富家公子的便服,披一件灰鼠皮斗篷,没打旗号。
守卫没敢拦,也没敢问。”
秦良玉没有立刻接话。
她将手按在廊柱上,指腹在粗糙的木纹上慢慢划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
“跑了。
跑不远。
王城四门,如今都在咱们手里,他出不了城。
城里能藏人的地方,不过是那几处——
宗室府邸、世家大院、寺庙道观。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派人挨家挨户地查。
先从宗室查起,尤其是他母族那边的人家。
查到了,不要惊动,只报给我。”
林远志应声而去。
秦良玉站在廊下,又望了一眼宫墙外那片沉沉的暮色。
宫中的灯火已经被府兵们重新点亮了,一盏一盏,从宫门一直亮到后殿,可御书房里却仍是暗的。
她没有让人进去点灯,只是将门虚掩了,转身朝宫门方向走去。
身后的宫道上,府兵们来往巡逻的靴底声沉稳而整齐,与远处王城街巷间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混在一处,安静得有些不像话。
北门守将是在暮色将合时匆匆赶到宫门前的。
他骑着一匹浑身是汗的枣红马,身后只跟了两个同样气喘吁吁的亲兵,到了宫门前翻身下马,正要往里闯,却被守门的府兵拦住了。
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急声道:
“我是北门守将,有急事禀报陛下!”
府兵头目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平平淡淡:
“陛下不在宫中。
秦将军在里头,你若有急事,随我去见秦将军便是。”
北门守将愣了一下,随即被领进了宫门。
宫道两旁的松树上还绑着几个抢宫物的太监,几个府兵正在廊下清点封存的财物。
他穿过前殿,在后殿的廊下见到了秦良玉。
秦良玉正站在廊柱旁,与西城门的守将低声说着什么。
北门守将快步上前,朝秦良玉拱手一礼,嗓音还带着奔波的沙哑:
“秦将军!
末将是北门守将,方才有一桩急事,特来禀报——
就在半个时辰前,有一支人马从北门冲出去了!”
秦良玉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锐利:
“什么样的人马?多少人?什么旗号?”
北门守将喘了口气,飞快地禀道:
“约莫三四百人,都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可走路列队都带着行伍的架势,不像寻常百姓。
没有旗号,为首的几个骑着马,披着斗篷,遮着脸。
北门守军本要拦,可那伙人来得太快,守军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们冲开了城门,出城去了。
末将追出城门看时,他们已朝北边的山林里钻进去了,山林深密,末将不敢贸然追,便先来禀报。”
秦良玉没有立刻说话。
她垂着眼帘,将“三四百人”“寻常百姓衣裳”“行伍架势”“骑马披斗篷遮脸”这几桩事在脑中过了一遍,随即抬眼看了西城门守将一眼。
西城门守将也怔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秦良玉将手中的茶盏往廊柱上一搁,语气平静却干脆:
“备马。
带两队府兵,立刻去北门。”
秦良玉赶到北门时,城门确实已经被起义军占了。
北门内外的街面上,聚着一大群饥民,约莫千余人,有的堵在城门洞里,有的站在城墙上,还有的蹲在门内的街角,手里攥着锄头、扁担、柴刀。
为首的是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穿着一件破棉袄,腰里别着一把柴刀,正站在城门洞前,朝外头张望。
秦良玉骑马走近,勒住缰绳,朝那黑瘦汉子扬声道:
“都护府北上清君侧,保王城。
尔等为何堵住城门?让开道路,有事可以商议。”
那黑瘦汉子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秦良玉一眼,却不像前几股起义军那般露出犹豫或敬畏的神色。
他摇了摇头,嗓门粗哑却硬邦邦的:
“不开。
你们是朝廷的人,朝廷的人不给我们活路。
我们在这儿等着——
等北边的人回来,再开。”
秦良玉眉头微微一皱。
她朝身旁的林远志偏了偏头,示意他上去谈。
林远志下了马,走到城门洞前,朝那黑瘦汉子拱了拱手,语气和缓:
“这位兄弟,都护府与朝廷不同。
西北各寨的饥民,我们都收了,分粮分地,编入户籍,安排活计。
你们若是求活路,跟我们走便是,何必堵在这里?”
那黑瘦汉子却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油盐不进的倔强:
“你们收的是别处的饥民,不是我们。
我们是北边山里来的,跟你们的人不一样。
你们的人来了,也分粮分地,可粮是陈粮,地是薄地,活计是苦活。
我们不稀罕。
我们等我们的人回来,他们会带我们走。”
林远志又劝了几句,那黑瘦汉子只是摇头,身后的饥民们也纷纷鼓噪起来,有的喊“不开门”,有的喊“等我们的人回来”。
秦良玉在马上看了片刻,眉头越拧越紧。
她不再让林远志多劝,朝身后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强攻。
城门洞窄,不宜大队涌入。
两队府兵分左右包抄,先夺城墙,再下城门。
弓弩手压住墙头,刀盾手进去清人。
不许伤及妇孺,青壮年顽抗者格杀勿论,放下兵器者一律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