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禄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他连连点头,拍着膝盖道:
“妙,妙!
薛兄弟,你这脑子,比我这膀子好使多了。”
可他随即又想起了什么,笑容微微收敛,摇了摇头,补充道:
“不过,那两个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那个将门之后——
姓贺,叫贺庭芳——
此人虽然年轻,却还真有几分抱负,平日里操练兵马、研读兵书,一心想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若我把南下的军令说出去,他十有八九会主动请缨,率兵南下。
这人我倒不太担心,大不了让他走,顶多背后嘲讽我两句‘贪生怕死’罢了,我不在乎。”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厌烦和冷意:
“可那个贵族之子——
姓柳,叫柳元茂——
此人就是个贪得无厌的货色。
来城寨这些日子,抢钱、抢粮、抢女人,一样没落下,手底下的人也有样学样,搞得城里乌烟瘴气。
偏偏他家在西国树大根深,我动他不得,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薛崇礼听到“柳元茂”三个字,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他垂下眼帘,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之后才抬起头来,语气平淡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将这个名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他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语调不急不缓地说道:
“既然如此,咱们便一步一步来。
第一步,先把有用的人以‘安定地方’的名义留下来,编入城寨户籍,分派活计。
第二步,将南下的军令正式传达下去,让那位将门的贺五百夫长率兵南下,顺便把柳元茂也架上去——
他若不想南下,也可以,按人头交钱,一个兵多少银子,明码标价,让他自己选。
这样一来,他要么出人,要么出钱,总得割一块肉下来。”
方德禄越听眼睛越亮,听到最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榻沿上,哈哈大笑起来:
“好!
好一个明码标价!
薛兄弟,你这脑子,不当军师可惜了!
就这么办!
让他柳元茂也放放血,老子忍他很久了!”
薛崇礼微微笑了笑,并不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他心里清楚,这一步只是开始。
柳元茂那种人,出钱出人都是暂时的,真正要收拾他,还得等更合适的时机。
但那都是后话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人留下来,把根扎稳了。
贺庭芳的府邸坐落在白马城寨东侧的一条僻静巷子里,院墙不高,门楣朴素,与城中其他将领动辄高门大院的做派截然不同。
院内打扫得干干净净,兵器架上刀枪排列齐整,几名亲兵在院中无声地擦拭甲胄,连咳嗽都压着声,透着一股与这座城寨格格不入的整肃之气。
传信兵被引到堂前,双手呈上方德禄的书信。
贺庭芳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将信纸重新叠好,搁在案上,抬起头来,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
“有劳你了,回去告诉方千夫长,我会按时去面见。”
传信兵拱手退下。
待院门合拢,脚步声远去,贺庭芳才微微侧过头,对着站在屏风旁的一名亲信低声开口。
那亲信姓陈,是他从族中带出来的老人,跟了他七八年,最是信得过。
“没想到方千夫长那个兵痞,居然还有这样的筹划。”
贺庭芳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意外,“用这座城来养我们这些人——从占领到管理,难道是换脑子了吗?”
陈亲信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嘴角带着一丝精明的笑意:
“大人,无论他多聪明,终究还是要依靠您的。
他方德禄那点嫡系,论战力比不上您的正规军,论钱粮比不上柳家,他拿什么跟您平起平坐?
属下倒觉得,趁着这个机会,咱们把手中那些无用之人——老弱病残、不堪大用的——借‘安置’之名剔除出去,留在城里自生自灭。
等到了前线,队伍精干了,论功行赏的时候,您还能多占一些份额。”
贺庭芳听罢,沉默了片刻,随即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正合我意。
那些累赘,早该甩掉了。”
他将信纸随手递给陈亲信,起身走到兵器架前,拿起一柄短剑缓缓抽出,寒光映着他的眉眼,冷而静。
而城寨另一头,柳元茂的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柳元茂歪在一张铺着锦缎的宽榻上,手里捏着一只酒盏,两个侍女跪在榻边替他捶腿。
传信兵躬身站在堂中,双手捧着那封书信,恭恭敬敬地递上前去。
柳元茂连眼皮都没抬,只用两根手指捏过信纸,随手一甩,那信便像一片废纸般飘落在地,恰好打在传信兵的脸上。
“分兵?”
柳元茂嗤笑了一声,嗓音尖利而傲慢,“这种破事以后不要找我,滚吧!”
传信兵脸色涨红,弯腰捡起信纸,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待堂中只剩自己人,柳元茂才坐起身来,挥退了侍女,朝站在一旁的军师招了招手。
那军师姓吴,生得獐头鼠目,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个不停,是柳元茂从族中带来的心腹。
“你说,方千夫长那个大头兵,是有什么用意?”
柳元茂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猜忌,“是要瓜分我的兵力吗?”
吴军师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沉吟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答道:
“大人,按理说,若他真想要兵,直接跟您开口便是,犯不着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把您的兵化作工匠农民留在城里。
属下以为……他这手棋,恐怕是一边想削弱您的兵力,一边自己做土皇帝,把这座城运转起来,以此敛钱。
人留在城里,名义上是‘安置’,实际上不就是替他方德禄做工干活、种地交税吗?
到时候他腰包鼓了,您手里的人却少了,此消彼长,您在他面前可就矮了一截。”
柳元茂听完,脸色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