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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将酒盏重重墩在案上,酒液溅出大半,冷哼了一声,眼中满是阴鸷的怒意:

“想得美。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我的兵,只能按照我的指令去打仗——他想把人留下当牛做马?

做梦。”

他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侧头对吴军师吩咐道:

“去,把方德禄那封信再给我捡回来。

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另外,派人盯着贺庭芳那边的动静——那小子自命清高,保不齐跟方德禄穿一条裤子。

我倒要看看,他们两个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白马城寨中央的方府正堂里,一张宽大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桌上铺着锦缎桌布,摆着七八道大菜——红烧肘子油亮酥烂,清蒸河鱼鲜嫩肥美,烤鸡外皮焦脆,还有几碟时令菜蔬与一壶烫得温热的好酒。

这阵仗在军营里算得上极尽丰盛,可见方德禄今日是存心要摆一摆场面。

方德禄坐在主位,左首是薛崇礼,右首是沈怀瑾,对面坐着的正是那位贵族之子柳元茂。

柳元茂今日穿了一身锦袍,腰间玉佩叮当,发髻梳得油光水滑,乍看倒像个来赴宴的富家公子,不像个领兵打仗的将领。

可他落座时那副大大咧咧的架势,以及随手抓起筷子便夹菜的动作,又透着一股军营里混出来的粗野习气。

方德禄先举起酒盏,哈哈一笑,嗓门洪亮:

“来来来,今日难得聚在一处,先饮一杯!”

四人碰了盏,各自饮尽。

方德禄放下酒盏,抬手朝薛崇礼和柳元茂各指了指,笑呵呵地介绍道:

“柳老弟,这位是薛崇礼薛千夫长,红猫寨、黄狗寨的驻军头领,薛家出身,名门之后,为人爽快,手段利落。

薛兄弟,这位是柳元茂柳公子,西国王城柳家的嫡系子弟,带的是家族精兵,能打能拼,在这东北地面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薛崇礼率先起身,拱手一礼,面上笑意诚恳:

“柳公子大名,早有耳闻。

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柳家在西国的根基,那是数一数二的,柳公子年纪轻轻便领兵在外,独当一面,实在令人佩服。”

柳元茂也站起身来还了一礼,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薛兄过奖了。

薛家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

薛兄能在家族逆境之中凭自己的本事挣到千夫长这个位置,那才是真本事。

我柳元茂最敬重的就是白手起家的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吹捧了几句,面上都是笑意盈盈,仿佛一见如故。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军饷上。

方德禄第一个拍桌子抱怨起来:

“说起来就窝火!

咱们在这里拼死拼活,替王室守着东北这块地,可上头呢?

军饷拖了几个月了,一个铜板没见着!

前些日子我派人去催,你猜人家怎么说?

‘战时困难,诸位自行筹措’。

自行筹措——说得好听,不就是让咱们自己想办法吗?”

柳元茂冷哼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接过话头:

“方大人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我柳家在西国也算有头有脸,可自打我领了这支部队出来,朝廷的军饷就没足额发过。

我爹来信说,朝中那帮文官天天哭穷,银子都填了王宫的窟窿。

我柳家倒贴了不少私房钱才把弟兄们稳住,可总不能一直倒贴吧?

我又不是开善堂的。”

薛崇礼也叹了口气,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缓缓道:

“可不是嘛。

我那两个寨子,前些日子也是靠我自己想办法才发了军饷。

王室那边,除了催战、催粮、催兵,别的什么都不管。

咱们这些人,说白了就是在替他们守边,可他们拿咱们当什么?

连叫花子都不如。”

沈怀瑾在一旁连连点头,苦着脸道:

“几位大人说的都是实情。

我们底下这些百夫长,夹在中间最难做。

上边不给钱,下边要吃饭,弟兄们怨气大得很,我这个百夫长天天被人追着问‘什么时候发饷’,我连句硬话都说不出来。”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投机,满桌的抱怨与牢骚汇成一片。

酒盏碰了又碰,菜也渐渐凉了,可桌上的气氛反倒越来越热络。

方德禄借着酒劲,拍着胸脯说起自己的打算:

“我啊,就想在这白马城寨扎下根来,不走了。

什么南下决战,让那些想去的人去,我守着这座城,安安稳稳当个土皇帝,比什么都强。”

柳元茂则眯着眼,说他将来要回王城,把柳家的产业再扩一倍,谁挡他的路,他就用银子砸死谁。

薛崇礼听着,只是含笑点头,偶尔插两句附和,并不多谈自己的打算,只说要“守住弟兄们的一亩三分地”

四人谈天说地,从军饷聊到战事,从战事聊到各自的家族与前途,席间笑声不断。

柳元茂讲起他少年时在西国王城的荒唐事,方德禄说起从前打仗闹出的笑话,薛崇礼也凑趣说了两桩薛家旧事,惹得满桌哄笑。

酒盏碰撞的脆响、拍桌大笑的粗豪、以及夹杂其中的叹息与牢骚,在这间不大不小的正堂里交织成一片热腾腾的喧闹。

窗外暮色渐沉,堂中烛火愈亮,映得四张脸上都泛着酒后的红晕,仿佛这一顿饭吃下来,四个人真成了推心置腹的至交好友。沈怀瑾酒意微醺,放下酒盏,目光在堂中雕花的梁柱与窗外的庭院之间游移了一圈,忍不住啧啧赞叹道:

“方大人,您这座城可真是块宝地。

寨墙厚实,街市齐整,四野有田有水,不像我们红猫寨,巴掌大的地方,转个身都嫌挤。

我这几天在城里转了几圈,越看越喜欢,真想就这么一直留下来,不走了。”

薛崇礼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窗外暮色中的城郭轮廓,也含笑点头:

“怀瑾说得不错。

白马城寨地势高爽,视野开阔,城外有河,河边有林,林外还有大片可耕的荒地。